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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年。
建康城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湘东殿前的银杏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九岁的萧绎,己经不再是那个躺在榻上、双眼蒙着绢布的孩子了。
他的个头蹿高了一大截,在诸皇子中算不上最高,却最引人注目。因为常年待在殿内读书,他的皮肤比兄弟们白得多,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白分明——准确地说,是一明一暗。
左眼灰白如雾,瞳孔像蒙了一层翳,纹丝不动。
右眼则总是眯着,看人看物都要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去。
建康宫里的太监宫女,私底下提起这位七殿下,总是先叹一口气。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弄错了?给了七殿下那样一副脑子,却收走了他一只眼睛。”
“可不是嘛……听说太医院新进的医书,他只看一遍就能背出来。”
“背书有什么用?你见过哪个瞎了一只眼的人当……当那个的?”
说话的人及时刹住了嘴。
但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瞎了一只眼的人,当不了那个。
九岁的萧绎,当然知道这些议论。
他只是假装听不见。
三年来,他做了一件事。
他读完了太医院所有的医书。
这件事的起因,说来并不光彩。三年前那一场“父皇试药”,不仅毁掉了他的左眼,也让太医院上下对他抱着一种复杂的态度。太医们每次见到他,眼神里总带着三分愧疚、七分躲闪。
萧绎不喜欢这种眼神。
他不想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那些本该救他、却没能救他的太医的怜悯。
所以他决定,学会他们所有的本事。
他要用医术证明,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看病。他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
《黄帝内经》十八卷,《伤寒杂病论》十六卷,《神农本草经》三卷,《脉经》十卷,《针灸甲乙经》十二卷……凡是太医院能搜罗到的医典,他全都要来,一本一本地读,一字一字地抄。
萧衍对此全力支持。他下了一道旨:太医院所有医书,对七殿下无禁。
这可是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太医令周弘正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违逆圣意。
九岁的萧绎,于是成了太医院半个主人。
起初,太医们都不以为意。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小孩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过是陛下一时心软,图个心安罢了。
首到有一天,阮修容病倒了。
不是什么大病,头风。每到秋深冬初,她就犯这个老毛病。太医们开了几副散寒解表的方子,吃了三五日,不见起色,反而愈发严重。
这天傍晚,阮修容躺在榻上,额上敷着热巾,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九岁的萧绎走进来。他走到母亲榻前,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那动作极稳,甚至比太医院的老太医还要熟练。
“母妃是不是还觉得口苦咽干?”
阮修容闭着眼,微微点头。
“是不是夜里盗汗,寅时必醒?”
阮修容睁开眼睛。
“诚儿怎么知道?”
“脉象告诉儿臣的,”萧绎放下手,“浮而弦数,是肝阳上亢,不是寒,是火。太医们用散寒药,方向错了。”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王安。
“去太医院,让他们换川芎为白芷,药量减至七分。”
王安迟疑地看了看阮修容,又看了看小殿下。
“愣着干什么?去啊。”
王安慌忙领命而去。
周弘正听说此事,倒也没有阻拦。反正都是些温和药物,就算不对症,也不至于吃出毛病来。就当哄小殿下开心好了。
三日后,阮修容头风大减。
又过两日,她竟能下榻行走了。
消息传到萧衍耳中,这位菩萨皇帝在佛堂里坐了很久。他闭着眼睛,手里拨着念珠,嘴唇翕动着,却不是在念佛。
“世诚……”
多好的孩子啊。九岁,会号脉,能断症。若不是那一只眼睛,将来会是何等模样?
念珠停了。
萧衍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亲手把药散敷上儿子眼睛时的情形。想起世诚哭着喊“父皇好疼”。想起太医说“左眼保不住了”。
都是朕的错。
这样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反复地扎,扎了三年。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这个儿子多一些。多一些宠爱,多一些书籍,多一些特权。但每一次特殊对待,都是一把双刃剑。
萧衍不知道的是,这把剑正在一寸一寸地割裂着他的儿子们。
这一日,秋高气爽。
太学讲堂里,几十盏油灯将室内照得明亮如昼。十几位皇子正襟危坐。太傅袁昂负手立于堂前,目光扫过诸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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