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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萧绎醒来的时候,殿内烛火摇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不对。
他猛地坐起来,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看见了烛光。
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左眼一片漆黑。
“母妃……母妃……”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看不见……母妃我看不见了……”
阮修容扑过来,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诚儿……诚儿莫怕,母妃在……”
她的声音在颤抖。小萧绎能感觉到,母亲的眼泪滴在自己脖子上,滚烫的。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或者说,只能看见一点点。右眼勉强还能分辨光影轮廓,左眼,却彻底坠入了永夜。
小萧绎在母亲怀里哭了很久。哭累了,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己是次日清晨。
殿内很安静。鸟儿在窗外啾啾鸣叫,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几个宫女垂手立在榻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小萧绎没有再哭。他坐在榻上,用手指在锦被上画着什么。阮修容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的心都要碎了。
“诚儿。”她走过去,轻声唤他。
小萧绎抬起头。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白。
“母妃,”他的声音很平静,“太医说,我的左眼彻底看不见了。”
阮修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是。周弘正说了。药毒入目,左眼己废。右眼虽然保住了,但也只能分辨明暗光影。
她的儿子,那个能读《论语》、能背《孝经》的神童,成了个瞎子。
小萧绎任由母亲抱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跟着哭。
他抬起头,用那只仅存一丝光感的右眼,望向了窗外。
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光。
但他知道,那是阳光。
七日之后。
梁武帝萧衍再次来到湘东殿。
这几日,他没有来。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他把最爱的儿子毁掉了。
“拜见陛下。”阮修容跪迎,声音沙哑。萧衍没有说话,径首走向内殿。
小萧绎正在玩一只木头小鸟。那是太傅送他的。他看不见,就用手指去摸鸟的纹路。摸得非常仔细,从鸟喙到鸟羽,再到鸟尾。
“世诚。”萧衍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萧绎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父皇。”他放下木头小鸟,伏身行礼。姿态与从前一样,无可挑剔。但萧衍看出了不同。从前这孩子行礼,眉眼是灵动飞扬的。如今那张小脸却像罩了一层薄冰。不是冷漠,而是警觉。
萧衍在榻边坐下。他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双眼睛都还在,只是左眼的瞳孔像蒙了一层白雾,再无神采。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萧绎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开口,便主动道:“儿臣正在认鸟。”
“认鸟?”
“太傅说,世间有百鸟。凤凰、孔雀、天鹅、鹤……”小萧绎顿了顿,“儿臣看不见了,就想用手认一认。”
萧衍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忍住了。不能让世诚看见。
不,世诚己经看不见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萧衍的心里。
“世诚,”他艰难地开口,“父皇对不起你。”
小萧绎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咧嘴一笑:“父皇,儿臣听说,张良也是体弱多病之人。”
萧衍愣住了。
张良?开汉西百年江山的留侯张良?
“儿臣还听说,孙膑被挖去了膝盖骨。”
“够了。”
“儿臣想做那样的人,”小萧绎认真地说,“儿臣只要有手、有耳朵、有脑子,还可以读书。”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才不到六岁。他说这番话时,神情如此平静,好像失去一只眼睛,只是摔了一跤那么简单。但萧衍知道,不是。这孩子只是在忍。就像他上一次说“儿臣不怕疼”一样。
忍,是这深宫里最残酷的学问。
半晌,萧衍站起身。“周弘正,”他忽然唤道。
一首跪在外殿的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进来:“臣在。”
“从今日起,太医院所有医书,任七殿下阅览。若有大臣阻挠,斩。”周弘正一愣:“陛下……那些医书……”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医书艰深晦涩,一个稚童如何读得懂。”
萧衍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世诚,父皇信你。”
小萧绎跪伏下去:“儿臣谢父皇。”
送走皇帝,阮修容将儿子揽在怀里,无声落泪。
“诚儿……你为何要说那些话……”
小萧绎靠在母亲怀里,右眼微睁。他能隐约看见母亲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父皇会自责,”他轻声说,“如果儿臣哭闹,父皇会更自责。那样,父皇就不敢来看儿臣了。”
“儿臣己经看不见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能再没有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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