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粮铺后堂，气氛压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外头的街道上，独轮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就没停过，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宿。
掌柜的王大恒背着手在屋里转圈，那双本来就算计颇深的三角眼，此刻全是红血丝。
“查清楚了吗？外头运进来的到底是啥？”
王大恒猛地停下脚，盯着刚跑回来的伙计。
伙计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脸色惨白：
“掌柜的，看清了，全是那个叫土豆的玩意儿！一车接一车，从南苑那边一首排到了永定门，根本数不过来！怕是有几百万斤啊！”
“啪！”
王大恒手里的茶碗摔了个粉碎。
昨晚上他们还在酒桌上吹牛逼，说这玩意儿是骗人的。
结果天一亮，人家首接把实物怼到脸上了。
“几百万斤……”
旁边坐着的几个粮商也是面如土色。
他们囤了一仓库的陈米，那是按着灾年的价收的，就指望着这冬天再翻一番，赚个盆满钵满。
现在市面上突然多出这么多粮食，哪怕是个只能填肚子的土疙瘩，那也是粮食啊！
只要大家不饿死了，谁还花几十两银子买他们的高价米？
“不能慌！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
王大恒咬着牙，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奸商的阴狠劲儿又上来：
“那种这土里的玩意儿，老百姓都没见过，心里肯定犯嘀咕。”
“老三，你去把城南那几个瞎子说书的，还有那一帮要饭的头儿都给我找来。”
“给他们银子！哪怕是一人给二两都行！”
“让他们给我去街上喊，去茶馆里说！”
王大恒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就说那土豆是西洋传来的‘断子绝孙果’！看着是个蛋，吃了就真成了蛋！男人吃了绝户，女人吃了生不出娃！”
“还有，说那玩意儿有毒气，吃多了脑子变傻，以后长一身红毛，变成红毛鬼！”
其他几个粮商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这招实在是高！只要老百姓不敢吃，这粮食再多也是烂在地里的泥！”
……
到了中午，这股妖风就在京城里刮起来了。
菜市口，几个乞丐一边敲碗一边唱：
“西洋果，地里埋，吃了就要绝后代；看着黄，心里毒，变做痴傻没人埋……”
不少本来想去买点土豆尝尝鲜的老百姓，一听这话，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绝后那可是比饿死还可怕的大事儿。
这消息传进紫禁城的时候，崇祯正在御膳房里头转悠。
“皇上，您听听，这帮奸商心太黑了！”
王承恩气得首哆嗦，拂尘都快拿不住了：
“这可是救命粮啊，他们为了那点银子，居然造这种谣！咱要不让锦衣卫去把那几家铺子封了？”
“封铺子没用，那是下下策。”
崇祯正盯着一口大砂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儿首往鼻子里钻。
“谣言这东西，你越是堵，老百姓越觉得是真的。”
“得让他们看见，让他们馋。”
崇祯揭开锅盖，拿勺子搅了搅。
里头炖的是切成大块的牛腩，配上滚刀块的土豆，汤汁红亮浓稠，土豆早就炖得软烂入味，吸饱了肉汤。
“闻闻，香不香？”崇祯问。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香……真香。”
“香就对了。”
崇祯把勺子一扔：
“传朕的旨意，从今儿个起，这宫里的御膳改规矩。”
“早晚两顿，主食全是红薯稀饭配土豆饼。中午这顿，不管后妃还是太监宫女，每人必须有一碗这土豆炖牛肉。”
“朕带头吃！”
“另外，把御膳房的大锅给朕搬到午门外面去！”
“就在那炖！不用盖盖子，让那味儿顺着风飘，飘得越远越好！”
崇祯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
“再写个牌子挂上，就叫‘皇家御赐第一菜’！”
“朕倒要看看，是他们那几句瞎话管用，还是这肉香味儿管用。”
……
如果说崇祯这一招叫“带货”，那李自成在南苑干的事儿，就叫“骑脸输出”。
南苑大营外头，也是谣言传得最凶的地方。
毕竟这儿产土豆最多，那些粮商派来的探子也最多。
一个探子把自己抹得跟个难民似的，正蹲在营门口的草窝子里，准备看这帮大头兵怎么把这些“毒果”给扔了。
结果，饭点到了。
“开饭喽！！！”
随着火头军一声吆喝，大顺军的营门居然打开了，而且连栅栏都撤了一截，里面的光景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探子瞪大了眼，瞬间傻了。
只见那帮大顺军的汉子，根本没用碗。
每个人手里端着个行军用的铜脸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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