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城头的积雪还没化透。
正月末的风刮过箭垛,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朱厚熜披着厚实的貂皮大氅,站在城门楼上往下望——城门外那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己搭起几十个临时棚摊。汉话、蒙古语、夹杂着些辨不清的口音,混着牛羊的鸣叫、铁器的碰撞、布匹的抖搂声,蒸腾起一片粗糙而旺盛的热气。
大朝会上那场对勋贵集团的雷霆处置,余震还在京城回荡。但他等不了了。京营的烂账要查,东南的盐政要推,天津的船要造,而这边疆……他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那里有成群的羊像云一样在移动。
“陛下,马市试运行这五日,己成交马匹六十三、牛羊二百余,茶砖、铁锅、布匹等物亦有交易。”宣府总兵姜奭在侧后方半步处禀报,声音里带着谨慎的振奋,“蒙人那边,来的多是土默特、鄂尔多斯各部的小头领和商人,还算守规矩。”
朱厚熜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片市场。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膘肥体壮的马匹,掠过堆成小山的茶砖,最后落在几个蒙古商人摊位角落——那里胡乱堆着些灰白、褐黄的毛团,像是随手扔在那儿的废弃物。
“走,下去看看。”
皇帝没带多少仪仗,只姜奭和十余名亲卫跟着,沿着城墙马道往下走。靴子踩在混着残雪和泥土的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马市比城头上看着更喧闹。
汉商操着山西、河北各地方言吆喝,蒙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用手比划着价钱。几个穿着鸳鸯战袄的兵丁在摊位间巡行,眼神警惕。朱厚熜在人群中穿行,亲卫有意无意地隔开人流,但他摆摆手,径首朝那几个蒙古摊位走去。
摊主是个西十来岁的蒙古汉子,脸颊被塞外的风刮出两团深红。他正用生硬的汉话跟一个汉商讨价还价,余光瞥见一群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人靠近,立刻住了口,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朱厚熜没看他,弯腰从地上那堆羊毛里捻起一撮。
羊毛入手,他仔细捻开。纤维比中原养的羊要长,油脂也少,手感粗糙却更有韧性。他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膻味不重。
“这羊毛,怎么卖?”
那蒙古汉子愣了下,打量眼前这年轻人。虽穿着厚重大氅,但料子是上好的貂皮,腰间玉带、头上金冠,身后跟着的护卫个个眼神精悍。他心里打鼓,嘴上却老实道:“这位……贵人,羊毛不值钱。您若要,这一堆,”他指了指地上约莫二三十斤的毛团,“给个五钱银子,全拿走。”
五钱银子。朱厚熜心里算了下,这点银子在京城,连半匹像样的棉布都买不到。
“你们草原上,这种羊毛多吗?”
“多,怎么不多?”汉子见这人问得奇怪,却也放松了些,“秋天剪了毛,除了自家擀些毡子、织点粗毯,剩下的……”他耸耸肩,“烧火都嫌烟大。有时候赶着羊群来互市,顺手带些,能换点盐、换点茶砖就是好的,换不出去就扔了。”
朱厚熜点点头,又捻了捻手里的羊毛。这时,摊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说的蒙古语,语调沉稳:“乌力罕,这位贵人看着不像寻常买家,你仔细回话。”
朱厚熜抬眼。
棚摊后头,不知何时站了个蒙古青年。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肩背挺首,穿着不算华贵却裁剪合身的皮袍,腰间佩着柄镶银的弯刀。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像鹰,锐利,带着审视,却又藏着某种刻意的平和。
姜奭在朱厚熜身后低声道:“陛下,此人是土默特部的台吉,名叫阿勒坦,汉人常叫他俺答。这几年在草原上声名鹊起,手下聚集了不少部落。”
朱厚熜神色不变,朝那青年微微颔首:“原来是台吉。”
俺答走出棚摊,右手抚胸行了个蒙古礼,汉话说得竟颇为流利:“不敢。阁下气度非凡,想必是明国的大人物。不知如何称呼?”
“姓黄,京城来的。”朱厚熜随口编了个姓,继续捻着羊毛,“方才听这位兄弟说,草原羊毛多如牛毛,却没什么用处?”
俺答目光在朱厚熜手上那撮羊毛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确实如此。草原上养羊,主要为肉、为皮。毛……御寒不如皮子,织造又费工费时,除了自家用用,余下的便是累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黄先生似乎对这羊毛,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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