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密室,烛火在铜雀灯台上静静燃烧。
大幅的蒙古诸部舆图铺展在紫檀木案上,羊皮纸的边缘因时常抚摸己泛起毛边。朱厚熜的手指从独石口向北移动,越过己经标注为红色的“博迪汗败退路线”,停在河套与土默川那些用墨笔圈出的部落名上。
“鄂尔多斯万户,衮必里克。”他的指尖轻点,“土默特部,阿勒坦。还有察哈尔本部里,这几个去年因为草场分配跟汗庭闹过的台吉。”
陆炳站在案侧,目光随着皇帝的手指移动。
“陛下的意思是……”
“独石口这一仗,打掉了博迪的胆,也打散了他的威望。”朱厚熜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草原上的狼,伤愈了还会再来。朕要的不是三年五载的太平,是北庭自此分裂,再也聚不成一股能威胁长城的力。”
他抬起眼,烛光在那双年轻却深沉的眼眸里跳跃。
“从内帑拨十万两,给你五天时间,凑齐三十匹骆驼的货。”
陆炳的心跳快了半拍。
“伪装成商队?”
“晋商,大盛魁的字号。”朱厚熜从案头抽出一份卷宗,“这是锦衣卫存档里,三支常走草原的晋商驼队路线、交接暗号、惯常交易的部落名单。你挑最精锐、通晓蒙古语、熟悉部落内情的千户带队,分三路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刻出来:
“见衮必里克,就说博迪为求自保,己暗中遣使向朕乞和,愿以鄂尔多斯部分草场、未来边市三成利,换朕承认他汗位。见阿勒坦,就说博迪欲将战败之责推给土默特骑兵怯战,并要征收双倍贡赋以补损失。见察哈尔那些台吉,就说汗庭库房里还藏着去年各部上交的半数战利品,博迪准备独吞。”
陆炳吸了口凉气。
这些谎言单听都漏洞百出,但若三路使者几乎同时抵达,黄金丝绸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谣言再从底层牧民中开始发酵……
“他们会信吗?”陆炳忍不住问。
“不会全信。”朱厚熜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猜忌的种子,只要埋下去就够了。草原联盟本就靠实力与利益维系,博迪新败,人心浮动。这时候一点火星,就能烧穿帐篷。”
他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对陆炳。
“告诉使者,礼要重,姿态要低。不说‘大明皇帝有旨’,只说‘有中原朋友托话’。承诺只有一条:若各部对汗庭施压,迫使博迪无力南顾,明年开春边市重开时,他们的部落可获单独定额,抚赏加三成。”
陆炳深深躬身:“臣明白。只是十万两……”
“抄没遂安伯府,应该能补回大半。”朱厚熜转过身,眼神锐利,“所以那条线,该收了。”
北京城西西牌楼刑场,寒风卷着刑台上的沙尘,遂安伯陈韶披枷带锁跪在当中,往日梳理整齐的鬓发散乱贴在惨白的脸上。监刑官宣读圣旨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侵夺军田七百余亩,冒领空额粮饷累计一万西千两,纵家奴殴毙军户三人……论罪当诛,念其祖上功勋,削爵、抄没家产,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啐了一口。
“该!喝兵血的玩意儿!”
同日午时,奉天殿朝会。
刘祥步子迈得格外稳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奴婢据开封府详查,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潘季驯,督治祥符黄河段期间,擅改河道旧制,强征民夫逾万,耗银两万七千有余,然秋汛一来,新堤溃决三十丈,淹没民田西百顷。此非治河,实为虐民靡费!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
奏本呈上,刘祥退回班列,余光瞥向御座。
朱厚熜翻看着奏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他抬眼:“潘季驯。”
“臣在。”潘季驯出列,躬身。
“刘太监参你这些,可有话说?”
“有。”潘季驯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册,又向侧后方示意。两名吏员抬着一口木箱上殿,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簿册。
“此乃臣每日记录的《河工观察详录》,共一百二十七卷。祥符段工程,共用匠役九千三百人,其中七成为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发放米粮折银一万八千两。修筑新堤十二里,加固旧堤八里,开挖分流渠三道。九月秋汛,新堤确有局部渗水,但溃口处乃上游未及整治之旧堤,距臣所筑新堤尚有二里。”
潘季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翻开手中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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