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朝议争论格外的激烈，己到了针锋相对的程度。
“陛下！”一位都察院御史出列，“闽粤贫民泛海谋生，自古有之，此乃小民逐利，何劳朝廷大张旗鼓？今设安平堡、编户授田、拨付钱粮，更遣医士随行，这不是在引导流民垦荒，这是在驱民赴死！化外瘴疠之地，去岁鸡笼初垦，病亡者三成有余，此非前鉴乎？”
话音落下，几位北方籍贯的官员微微颔首。
朱厚熜坐在御座上，他看向出列的刘景韶。
他从马六甲回来后便被擢升礼部右侍郎，刘景韶深吸一口气，出班拱手：“王御史所言差矣。去岁鸡笼之失，在于仓促无备。今次方略，药材、医师、陂塘水利皆预为筹划，更定‘换地租佃’之策，防番汉冲突于未然，此非驱民赴死，乃授民以生路！”
“生路？”另一名御史冷笑，“漳泉无地之民，可迁往江右、湖广闲田，何须浮海万里？”
“江右湖广闲田，皆有主矣。”户部尚书梁材缓缓开口，“闽南地狭人稠，近年海贸兴盛，贫者见富者驾船贩货获利，早己人心浮动。陛下之策，乃顺势疏导，以朝廷之力护其周全，较之任由百姓搭乘私船、生死由命，孰优孰劣？”
“梁尚书倒是会算账。”那御史不依不饶，“敢问此番移民两千户，船只、粮种、农具、药材，乃至修筑陂塘之费，需耗国库几何？而这移民开垦之田，赋税几何？何时能回本？”
殿内静了一瞬。
朱厚熜就在这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杂音：“宋绍兴年间，澎湖己隶晋江县，元至元间，设澎湖巡检司。至于大员，朕这里有一份泉州府去年的密报：私往大员、澎湖捕捞、樵采、乃至垦殖之渔船，不下三百艘，涉民数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卿告诉我，这些百姓为何要去？”
无人应答。
“因为活不下去了，或是那边的鹿皮、砂金、乃至无主之地，能让他们活得更好。”朱厚熜站起身，走下丹陛，靴底敲在金砖上，声音清晰，“朝廷不管，他们便自己去，生死在天，遇番人则斗，遇风浪则溺。如今朝廷要管，编户齐民，授田定规，派医送药，教他们修陂塘、避瘴气、与土民贸易而非劫夺。这便叫‘劳民伤财’？”
他停在刚才发问的御史面前，眼神冷锐：“倭寇为何屡剿不绝？因沿海贫民无路，或从贼，或通倭。葡萄牙人为何敢窥伺马六甲？因我水师补给艰难，不能久驻远海。今日移民大员，垦田实边，他日台澎海域便有粮仓、有港口、有我大明子民耕作生息之地。舟师巡弋东海，粮秣何出？水手何来？皆赖此沃土生民！”
他转身，面向全体朝臣，声音陡然拔高：“这非好大喜功，此乃为百年海疆，钉下一根拔不掉的锚！此事，必行。”
泉州后渚港的初春，海风湿咸中带着寒意。
近万移民黑压压地聚在码头内外，包袱、扁担、孩童的哭闹声混成一片。他们大多是漳泉的佃户，面孔被海风和穷苦刻出深深的纹路，眼神里茫然多于希望。偶尔有几个浙东来的，背着不一样的斗笠，沉默地整理着秧马和稻种。
“按社登船！莫挤！”穿着号褂的吏员声嘶力竭。
每百户为一“社”，社长大多是识几个字、在乡间有些威望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照着名册，用闽南腔大声呼喊着社民的名字。铁锅、锄头、犁铧被逐一检查，太医院配发的药包被郑重地分发到每户手中。
刘景韶站在港口的望楼上，“大人，最后一社登船完毕。”属官低声道。
刘景韶望向海面。数十艘大小船只己升帆过半，巨大的福船吃水颇深，商船灵活地穿插其间。他深吸一口气：“传令启航。”
号角声呜咽响起。
岸上的哭声更大了些，但更多是沉默的凝望。船只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港外。有人跪在甲板上，朝着大陆的方向重重磕头。孩子们扒着船舷，新奇又恐惧地看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海上这只船队遇上了大风，海浪像墨绿色的山峦般涌起又落下，船只剧烈颠簸。呕吐物的酸腐气味充斥舱底，不时有人因晕船而虚脱。
风浪渐息之后，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灰线。瞭望的水手用尽力气嘶喊：“陆地，是陆地！”
人群涌上甲板，踮脚张望。那灰线渐渐清晰，变成苍翠的山峦轮廓，打狗湾到了。
预设的安平堡址位于港湾内侧一片背风的缓坡上，先遣的军士和工匠早己伐木清地，打下了界桩，移民们按社分配区域，社长们挥舞着名册，指挥壮丁卸下物资、搭建窝棚。
喜欢《嘉靖大明》请支持 烟霞星河。江南中文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