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席掀开的那一刻，西侧偏门前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药粉、短刀、麻绳、空白牌签，一样样压在板车里，整齐得像早就配好的行货。木箱角上还钉着两枚旧铁钉，外头抹了层灰泥和药汁，远远看去，跟停尸宅往外送的尸箱没两样。
陆骁蹲下去摸了把箱角，手指一捻，灰泥底下还有新木茬：“箱子是新做的，外皮却故意做旧。”
顾清凰扫了一眼那车马婢和旁边被按住的瘦高男人：“一个推车，一个抱牌，偏门这条线至少备了两层人。把嘴掰开，一个个问。”
那车马婢还在地上乱蹬，嗓子己经喊破了：“奴婢只是送晦物！宫里死人出门，本来就不该翻！”
“你倒记得祖制。”萧彻抬脚踩住草席一角，“可惜你这车里没死人。”
他说完，转头看向陆骁：“先别急着打。叫韩镇来。”
顾清凰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西侧偏门这一带，平日最常走的不是膳车，是停尸车、旧器车和夜里清库的小板车。论这些车该走哪条道、该在哪道门停、该由谁接手，宫里未必有人比韩镇更熟。老将当年守过京营外廓，也替先帝清过几次大疫后的乱场，见过死人怎么出城，也见过有人借死人遮别的东西。
不过半刻，韩镇就披着旧甲赶了过来，靴底还带着外门口的泥。他没有先看人，先围着那辆板车转了一圈，抬手把车轴底下一块薄木片抠了出来。
木片后头，藏着一截细麻线。
韩镇拎着那根线头，眼皮都没抬：“这不是送尸车的做法，是押货车的记路线。线头往左缠一圈，说明今晚不是第一趟。前头若有人查车，推车的人把线头一扯，车底夹层里的单子就能掉进轮沟里，回头再有人顺着路捡。”
陆骁脸色一沉，立刻伏身去摸，果然在车轴夹层里摸出一张卷得极紧的油纸条。油纸一展开，上头只写了三个字：西青巷。
冯保赶到时正看见这一幕，背后汗一下就出来了：“宫里送出去的东西，怎么会记到宫外巷子上？”
“因为收货的人根本不在门里。”萧彻把油纸条接过来，垂眼看了一息，“这车不是要把药和刀藏在宫里，是要从宫里往外喂。”
顾清凰蹲下身，拿起一包药粉，指腹轻轻一搓，闻完脸色更冷：“不是寻常止血药。里头掺了防腐和压味的东西，像停尸宅和御药房旧方混出来的。”
韩镇又去翻第二只木箱，箱底压着两卷短麻绳，绳头打得很密，明显是绑活人手脚用的。他把绳子一扔，声音发哑：“这批货不是给一两个人备的，是给一条线备的。药是护路用的，刀是防身的，绳是捆人的。若真让它出门，外头那拨人今夜就能再运一批东西回来。”
“回来？”冯保一愣。
“当然回来。”韩镇看着那辆车，“送尸车最方便的地方，不是能往外运，是回来的时候没人细看。草席一盖，箱盖一压，谁知道里头多了尸袋，还是多了活人？”
这句话一落，偏门口立着的几个禁军后背都绷住了。
顾清凰抬手：“把这道门今夜来回登记全翻出来。近三个月里，凡是挂过停灵、清库、疫物、旧器西种牌的车，全列一份。”
“是。”兰枝带人立刻去抄。
萧彻没急着审那两个人，先转头问韩镇：“若让你猜，这条车路最早是给什么开的？”
韩镇盯着草席边那片药渍，隔了两息才答：“一开始，多半真是送尸。大疫那阵子，死人多，宫里怕晦气，夜里车一到门口，守门的巴不得赶紧放出去。可一条路只要顺过几次，就会有人惦记。后来有人往里塞药，再后来塞刀，再后来连牌签都敢自己备。走到这一步，己经不是偷一车货，是把整条门路养熟了。”
萧彻点了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句。
偷东西的人可以换，推车的人可以死，可只要这条“死人最好过门”的旧规还在，明天照样会有人再推一辆草席车来。
他抬手，点向那辆板车，一句一句往下压：“记下来。第一，停尸车、清库车、夜行药车，全部从偏门灰单改成红单；第二，所有夜车不再只验牌，连车轴、夹层、草席、箱底一起验；第三，车出宫要记，车回宫也要记，谁接车、谁交车、哪一刻开的门，全留名。”
冯保听得头皮发麻，还是飞快应下。
顾清凰接得更快：“再补一条。以后涉及停尸、疫物、旧器的车，不准单人押送，必须一内一外两拨人同行。宫里出一个女官，门上出一个禁军，谁想单独把车推出去，首接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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