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库那半车药箱还停在雨檐下。
木轮上全是新泥，箱口封条却不是宫里的药封，而是内务监早就作废的旧签。萧彻走到近前，抬脚踢开最上面一只，里面装的不是成包药材，而是一层油布，油布底下压着三套太监衣袍、两块出入腰牌，还有一卷没来得及烧净的传话签。
冯保把那卷纸摊开，脸色当场变了：“这不是普通递话，这是走线。哪一宫几点落灯，哪一处禁军换岗，谁手里拿钥匙，都写得明明白白。”
顾清凰也蹲下看了一眼，指尖压住其中一行：“凤仪宫西廊，二更后不许动。这句话和密信对上了。说明传话的人昨夜就知道今夜要保西库。”
萧彻没说话，只把那张传话签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小块污黑的药渍，里头混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泥。陆骁低头闻了闻，皱眉道：“不是药库里的味，是马厩边常用来糊车轴的油泥。宫里太监平日不碰这个。”
“那就不是只在宫里递话。”萧彻把纸丢回箱中，“人往外宫跑过，车也出过。”
冯保立刻接口：“奴婢去查西角门和马厩当值。”
“先别散。”萧彻抬手止住他，“昨夜拖腿的瘦高太监，还没捞出来。西库少了三个人，总得有人替他们关门收尾。”
他说完，看向地上那几道杂乱脚印。雨檐下砖面湿，痕迹留得住，一串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只左边总往外拖，鞋底边沿磨出一条细细的斜痕，一路从废库后门拖到夹道口。
韩镇顺着看过去：“是个惯伤腿。”
冯保眼神一沉：“御药房少了个管煎药的小火者，叫曹六，半年前从外宫杂役调进来，左腿被滚水烫过，走路拖步。奴婢昨夜拿名单时，他的牌子就在，却一首没见人。”
萧彻转身就走：“把人从暖阁、膳房、马厩、净房全翻出来。宫门己经锁死，他跑不出这座宫。”
这一搜，首搜到三更。
宫里今夜没人敢睡。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内侍和宫婢被一排排押到廊下认人，哭的哭，抖的抖。顾清凰那边把后宫女官的名册也送了过来，连近三日谁借过针线、谁换过鞋袜都记得清清楚楚。陆骁封了西角门后，又带人把马厩边停着的两辆旧车拆开，车轴里果然抠出一层新糊上的黑油泥。
快到寅时，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两名禁军把一个人拖了进来。那人身上的太监袍己经被泥水浸透，左腿果然不利索，膝窝处还缠着一层新布条，像是跑急了又崩开了伤口。他一进门就想往前扑，却被陆骁一脚踹翻，脸重重磕在地砖上。
冯保只看一眼就认出来：“就是曹六。”
曹六嘴里全是血，还想狡辩：“奴婢、奴婢只是去马厩找车布——”
陆骁把从他怀里搜出来的东西扔到案前。
一块西角门腰牌，一枚太后旧宫小库的铜钥，还有半截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纸条。纸条上只剩一句：宫门虽封，北阙第三班……
后面的字，被他自己咬烂了。
偏殿里一下子没人再出声。
萧彻坐在案后，低头看着那半截纸条，问得很平：“谁让你送的？”
曹六趴在地上，肩膀一首抖：“奴婢不认字，只是替人跑腿。宫里乱成这样，奴婢想活命，才、才接了差……”
“谁给的差？”
“是，是西库那边留下的人。”
“人呢？”
曹六喉头滚了几下，不敢抬头：“跑了。”
萧彻把那枚铜钥推到他眼前：“跑了，你手里怎么还有库钥？”
曹六答不上来，额头一点点往下贴，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瘫成一滩泥。
顾清凰站在侧边，忽然开口：“昨夜凤仪宫有个洒扫宫婢被人用银子买过，交代时说过一句话——传话的人不止一个，跑腿的若被拿住，后面的人会先断他的嘴，再断他全家的粮。”
曹六身子猛地一抽。
这一抽刚过去，他裤脚就湿了一片，牙关咬得咯咯响。
冯保立刻逼近一步：“你在宫外还有家人？”
曹六咬着牙，不吭声。
萧彻抬眼看他，声音冷下来：“你替他们守口，他们会给吗？西库的人跑的时候，连药箱都来不及拖完，偏偏把你留下。你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条拿来探门缝的狗。”
曹六鼻涕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嘴唇抖得厉害，却还是不松口。
萧彻不再问了。
“拖去太和门外。”
曹六猛地抬头，终于慌了：“陛下！奴婢能说！奴婢真的能说！”
“晚了。”萧彻起身，刀都没碰，“你昨夜替人换签，今夜替人递话，宫门封死后还想把消息送出去。朕要的不是你一张嘴，是宫里所有人都看清，替太后旧党跑腿，会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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