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儿子。大周的皇帝。”老皇帝放下佛珠，“去请他。”
李德全领命而去。老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皇宫的上空，跟他登基那年一模一样。那年他三十岁，意气风发，觉得天下都是自己的。现在他六十三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连走路都要人扶。这天下，该交给年轻人了。
贾炎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便服，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父皇。”
“起来。”老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这么晚叫你来，不打扰你睡觉吧？”
“不打扰。”贾炎站起身，“父皇有什么急事？”
“没有急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老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炎坐下。老皇帝也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案。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老皇帝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太子——不，皇帝。”老皇帝端起茶杯，“朕想退位了。”
贾炎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父皇春秋正盛——”
“春秋正盛？”老皇帝笑了，“朕今年六十多了，还鼎盛什么？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喂，连批奏章都看不清字了。朕老了，该歇歇了。”
“父皇——”
“别打断朕。”老皇帝摆了摆手，“朕想退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你打下南越那天起，朕就在想这件事。你比朕强。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宫里读书，连刀都拿不稳。你己经一统天下了。”
贾炎没有说话。老皇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朕在位三十多年，不敢说是个好皇帝，但至少没把大周搞垮。打了败仗，死了人，闹过灾荒，出过叛贼。朕都扛过来了。但朕累了。朕想看着重孙长大，不想累死在龙椅上。”
贾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儿臣明白了。”
老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明白了？朕还没说完呢。”
“父皇请说。”
“朕退位之后，想回后宫种种花、养养鸟、抱抱重孙。朝中的事，朕不管了。但有一条——”老皇帝顿了顿，“朕不管事，但朕的眼睛还看得见，耳朵还听得见。你要是把大周搞垮了，朕饶不了你。”
贾炎站起身，走到老皇帝面前，跪下：“儿臣定不负父皇重托。”
老皇帝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别跪。你是皇帝了，不要动不动就跪。”
贾炎站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老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笑了。
“来，喝茶。”
贾炎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父皇，儿臣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
“天下虽然一统了，但大周还很穷。百姓还吃不上饱饭，穿不上暖衣。儿臣想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但朝中的大臣们各有各的心思。有的想争权，有的想夺利，有的想讨好世家。儿臣不知道该信谁。”
老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谁也别信。”
贾炎愣了一下。
“当皇帝的人，不能有朋友，也不能有敌人。只有臣子和百姓。”老皇帝的声音很平静，“臣子可以信，但不能全信。百姓可以爱，但不能溺爱。这个度，你自己把握。”
“儿臣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老皇帝放下茶杯，“你身边的人，要好好用。岳飞、戚继光、曲小枫，都是能臣。但要盯着他们。权力大了，人就会变。不是他们想变，是权力逼他们变。”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老皇帝看着他，“等你当了几年皇帝，你就明白了。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贾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儿臣会学着明白的。”
老皇帝笑了，端起茶杯：“来，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了一杯。茶凉了，李德全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一壶热的，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父皇。”贾炎开口了。
“嗯。”
“儿臣小时候，在荣国府长大。贾赦不认儿臣，王夫人欺负儿臣，贾宝玉嘲笑儿臣。儿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辈子当个庶子，被人踩在脚下。”贾炎顿了顿，“后来儿臣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是父皇的孙子。但儿臣心里没有恨，只有感激。感激父皇没有放弃儿臣，感激父皇一首在暗中保护儿臣。”
老皇帝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父皇，儿臣会好好当这个皇帝的。不会让您失望。”
老皇帝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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