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从被卖给薛蟠的那天起，她就很少说话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说了也没人在乎，说了也没人听。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香菱。”
薛宝钗站在她面前。
香菱抬起头，眼神空洞：“姑娘。”
“收拾一下，跟我走。”
香菱愣了一下：“去哪？”
“冠军侯府。”
香菱不知道冠军侯府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又要换一个地方了。又要换一个人伺候。她这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地换地方、换主子中度过的。
“是。”她站起身，去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一身换洗的衣裳和那块帕子。帕子是她娘留给她的，这么多年，一首带在身边。
薛宝钗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酸涩。
香菱这个名字，她早就听说过。甄士隐的女儿，小时候被拐子拐走，辗转被卖，最后落到了薛蟠手里。夏金桂进门后，把她折磨得不样，连名字都给她改了，叫她“秋菱”。
可香菱就是香菱。不管别人叫她什么，她都是那个苦命的姑娘。
“香菱。”薛宝钗又叫住她。
香菱回过头。
“从今天起，你叫回香菱。不叫秋菱。”
香菱怔住了。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姑娘……”她的声音在发抖。
“走吧。”薛宝钗拉起她的手，“车在外面等着。”
冠军侯府，正堂。
程袅袅正在做木工。她最近在做一把椅子，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己经做了三天，快要完工了。
“三太太，宝姑娘来了。”丫鬟进来通报。
程袅袅放下刨子，站起身，迎了出去。
薛宝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姑娘。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宝姐姐。”程袅袅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人来。”薛宝钗侧身，让出身后的姑娘，“这是香菱。我哥哥屋里的。夏金桂死了，她没处去，我带她来投奔你。”
程袅袅看向香菱。
那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柔，肤色白皙，只是太过消瘦，下颌的线条锋利得有些硌眼。她的眼睛很漂亮，但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香菱。”程袅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愿意留下来吗？”
香菱看着她，怔了很久。
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被拐子拐走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被卖给薛蟠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被夏金桂打骂的时候，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可现在，有人问了。
“我……”香菱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愿意。”
程袅袅笑了：“那就留下来。冠军侯府不缺你一口吃的。”
香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蹲下身，跪在程袅袅面前，额头贴地：“三太太大恩大德，香菱来世再报。”
程袅袅将她扶起来：“别跪。冠军侯府不兴这个。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薛宝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冠军侯府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不相信贾炎说的那些话。什么“女子当自立”，什么“凭所学安身立命”，她以为是场面话，是拉拢人心的手段。
可现在，她信了。
因为贾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践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袅袅，”薛宝钗开口，“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程袅袅说，“辽东的事一了结就回来。”
薛宝钗点头，不再问了。
冠军侯府的东厢，又多住了一个人。
香菱住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挨着紫鹃。紫鹃帮她收拾了床铺，又带她去厨房吃了碗热汤面。
“香菱姐姐，你慢慢吃，不够还有。”紫鹃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香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她己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了。在薛家的时候，夏金桂不许她上桌吃饭，她只能躲在厨房里，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扒几口冷饭。
“紫鹃妹妹，”香菱放下碗，“宝姑娘她……为什么要帮我？”
紫鹃想了想，说：“因为宝姑娘心善。”
香菱摇头：“心善的人多了，可没人帮我。”
紫鹃看着她，忽然说：“因为宝姑娘也是女人。她知道女人在这个世道活着有多难。”
香菱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被拐走的那天，想起那些年在拐子手里的日子，想起被卖给薛蟠后的屈辱。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拉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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