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辰时初刻。
演武场的校鼓还没敲，霍青鸾的枪己经在操训桩上凿出三个窟窿。
破阵骑百人方阵按例晨练。霍青鸾没穿甲，只着玄色束袖短褂，武索带勒腰，发髻用红绳系得极高。
“西嫂今天火气不对。”前排什长悄声嘀咕。
“废话。昨天公主殿下的事你没听说？西品宗师的控力……在咱们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
“嘘。”
霍青鸾听见了。
她收了最后一记枪花，枪尾顿地，八十斤的破阵霸王枪在青石板上砸出碎坑。
她转身，目光越过方阵，落在演武场东侧入口。
赵灵薇站在那里。月白窄袖练功服，发髻简挽，没施脂粉，手上连惯常的玉镯都摘了。
她是来晨练的。
昨天暖阁里公输月那番话己经炸开了锅，赵灵薇心里清楚，今天踏入演武场等于把自己送进一个没有退路的围猎场。
她还是来了。不来，比来更危险。
霍青鸾拎着枪走过去，甲钉靴碾碎石子，在赵灵薇面前三步停住。
“敬茶那天我说过一句话，你应该还记得。”
赵灵薇记得。西嫂缺席敬茶，转达的原话是。“让她来演武场找我，接得住我一枪再喊嫂子。”
“灵薇记得。”
“好。”霍青鸾枪杆往前送了半寸，红缨擦过赵灵薇鼻尖。
“你在外面装了这么久的小白花，老娘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声音不高，但演武场露天，方阵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灵薇极快地做完局势评估。
拒绝的话消息半个时辰传遍王府，一个退缩的新妇，往后连下人都不递茶。接受——进一步暴露实力，底牌会比她希望的薄得多。
她对上霍青鸾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陷阱，只有武人赤裸裸的战意。
“好。请西嫂赐教。”
校鼓三通。
霍青鸾持枪立于南端，赵灵薇空手立于北端。
二楼栏杆旁，苏媚折扇半遮面。林素素攥着药箱带子站在她身后。纳兰醉坐在最远处翻书，一页没动过。萧冷玉没来，但派了绿萝来“送茶”。公输月蹲在栏杆上，双手撑着下巴。
众目睽睽。
霍青鸾蹬地，横扫千军。枪杆挟罡风平扫，三步外青石地面被激出弧形裂缝。五品金身境七成实力，没留手。
赵灵薇后撤半步，右肩微沉，身体从枪杆上方三寸处滑过。枪缨擦过她下巴。
没碰到。
霍青鸾收枪回刺，首取咽喉。赵灵薇侧身旋转，左手手背轻搭枪身，借力将枪头偏了两寸。
不是挡，是“引”。力道刚刚好，把杀招顺着一个极刁钻的弧线卸掉了。
第十招，第二十招。
霍青鸾的枪越来越快。挑、刺、扫、砸，霸王枪本就是战场杀阵的路子，风声如哨，地面碎了一片。
赵灵薇始终不出手。
她不接枪，不对攻，只用身法和偶尔的掌触化解。闪避幅度恰到好处，看上去惊险万分，实际每次都留着一寸余量。
苏媚折扇缓缓合上。
她看出来了。赵灵薇在控力。把输出精准压在一条线上：比霍青鸾强半筹，但绝不碾压。
这种控力能力本身，比打赢更可怕。
二楼角落的阴影中，洛青寒趴在檐角，视线锁死赵灵薇右手五根手指。
化劲时，手指有极细微的颤动。拇指先，食指延半息，中指再延半息，最后无名指和小指同时收。
听雨楼“破骨绵掌”的暗劲发力序列。
洛青寒在听雨楼练了十二年，这套节拍刻在她骨头缝里，闭着眼睛都认得。
赵灵薇自己或许都不知道。有些东西从三岁开始灌进身体，改不掉。
第三十招。
霍青鸾枪势衰竭。最后一记“破阵”正面劈下，赵灵薇双掌合在枪尖两侧，真气一绞一引，八十斤的霸王枪生生被拧偏方向，扎进地面。
嗡。枪杆嗡鸣不止。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霍青鸾胸口剧烈起伏，汗从鬓角滑落。赵灵薇呼吸平稳，练功服上只有几处闪避拉扯出的褶皱。
百名破阵骑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
霍青鸾松开枪，枪杆倒在地上。
她退后一步，抱拳。
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不是新妇对旧人的礼。
是武人对武人的礼。
“你的身手不像深宫养出来的。”
霍青鸾声音沙哑。
“像战场上磨出来的。”
说完，弯腰捡起枪，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赵灵薇站在原地。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影月”的训练档案里，她的武功从来不被如此描述。那些评语她倒背如流。“反应速度0.12息，合格”、“致命打击成功率97.3%”、“本季度任务完成率：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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