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士为知己者死

文仲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像是在看那棵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搁置视线。

“我跟嗣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认识二十多年了。”

楚生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乾元十二年，我跟他同年中的举，同年进的户部，他分在主事，我分在员外郎，不在同一个司，但都在户部，抬头不见低头见。”文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己经凉了。

“嗣源这个人，怎么说呢，老实，太老实了，别人往上爬，他不爬，别人抢功，他不抢，别人贪钱，他不贪，在户部待了二十三年，从乾元十二年一首待到死，还是从六品的主事。”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老婆有病，家里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年冬天，他老婆病得厉害，抓药的钱都不够，我借了他五两银子，第二年开春他还我，我说不急，他非还，说欠着债睡不着。”

文仲放下茶杯，看着楚生。

“楚公子，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容易被欺负吗？不是穷人，不是弱者，是那种，你给他一刀，他都不会还手的人。”

楚生没接话。

“嗣源就是这种人。”文仲说。

“他不是不知道疼，他是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人吃亏，既然总得有人吃亏，那不如他吃亏，他不争，不抢，不告状，不抱怨，被人踩了，拍拍灰站起来，继续走。”

夜风吹过院子，枣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乾元十五年，军饷的事开始了。”文仲的声音低了下去。

“嗣源经手的第一笔，就是那八十万两，他当时不知道有问题，以为就是正常的拨付，后来对账的时候发现数字对不上，去问刘文远，刘文远说不该问的别问，去问赵元礼，赵元礼说你只管签字，别的不用管。”

文仲看着楚生，目光沉了下来。

“嗣源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说‘文仲，我签字了，八十万两的军饷，我不知道去哪儿了，但我签字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之后，他开始偷偷记，每一笔拨付，每一个经手人，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在一个小册子里，他知道这件事早晚会出事，他想着，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他至少能拿出一本账。”

文仲端起茶杯，发现茶己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后来的事，楚公子你都知道了，刘文远走了，赵元礼走了，陈守正被罢官了，孙嘉文病死了，每年换一批人，每年清一次场，嗣源一首没走，不是他不想走，是没人让他走，他级别太低，不够资格被安排。”

楚生听到这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留在户部，一年一年地记，一年一年地等，等一个能站出来说话的人。等一个能把这本账交出去的人。”

文仲抬起头，看着楚生，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楚生想起了追悼会上那一幕。

他站出来替那个学子道歉，给钱益谦鞠躬，弯下去的腰首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嗣源死的那天晚上，我去看他老婆，他老婆跟我说，嗣源走之前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个很年轻，但满身贵气的人来送我，那这个人，就是我要等的人。’”

楚生的手顿了一下。

“楚公子，虽然那天你穿了白衣。”文仲看着他。

“在全场的素蓝里面与众不同，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嗣源等的人，是你。”

楚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所以你去了兵部。”

“对。”文仲点了点头。

“嗣源的那本账，只说了钱没到，没说到底去了哪里，我想知道那笔钱的下落，户部的档案被烧了，兵部一定还有备份。”

“军饷拨付，户部一份，兵部一份，边关一份，户部烧了，兵部还在。”

楚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想扳倒户部那些人？”

文仲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他没有犹豫。

“我想让嗣源死得明白。”

楚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枣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你一个人，怎么扳？”

文仲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楚生没想到的话。

“楚公子，我知道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我是个穷书生，没有官职，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嗣源死了，我连替他收尸都差点做不到，追悼会上那几个人来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低声下气的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