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宝贵说完这句话,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远山站在那儿,也没有急着接话。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左宝贵面前那张桌子的边沿上,不该看的不看,这是规矩。
左宝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坐吧。”
林远山落落大方的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左宝贵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带着山东人特有的大葱味道:“北镇县团练总办。这官,是张文焕给你保的吧?”
“是。”林远山应得干脆。
“张文焕一个七品知县,保不了团练总办。”左宝贵看着他,“你这差事,是锦州副都统衙门批的。”
“是。”
“副都统衙门为什么批?”
林远山抬起眼睛,跟左宝贵对视了一下。
那双老将的眼睛里头没有怒意,也没有审视,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东西。
“回将军,因为地面上太平了。”林远山说。
左宝贵的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太平。”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随后呵呵一笑。
“我奉字军在关外驻扎多年,剿过的土匪绺子不计其数。剿了一茬又冒一茬,跟割韭菜似的。
你林远山上山不到两年,北镇县太平了,锦州府太平了,辽西地面上从沟帮子到营口,连个劫道的都找不着了。
这太平,来得可真快。”
林远山倒是没立即回答,他听得出来,左宝贵这话里头有话。
果然,左宝贵话锋一转:“我听说,你手底下的人,也收过路费。
商户从你的地盘上过,按货值抽份子。
老百姓种你的地,交三成租子。
这跟土匪收保护费,有什么分别?”
这话问得很是首接,一点都不绕弯子。
林远山沉默了几个呼吸时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左宝贵:“将军,有分别。”
“什么分别?”
“土匪收了钱,什么都不给。我收了钱,给太平。”
左宝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林远山继续说:“从沟帮子到营口,二百里官道。
以前这条道上,土匪绺子十几股,客商走一趟,少则被扒三层皮,多则连人带货全没了。
老百姓种地,租子交七成,还得给地主白干活。
现在的辽西,商户走道不用带保镖,老百姓种地能吃饱饭。
这太平,是用银子买来的,也是用枪打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不卑不亢:“将军刚才说,奉字军剿匪剿了一茬又冒一茬。
那是因为剿完了没人管。兵走了,土匪又回来了。我在辽西,不走。
这地面是我的,乱了我得收拾,穷了我得养活,所以我跟土匪不一样。”
左宝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帐篷外头传来兵士拆帐篷的声音,铁器碰撞,脚步杂沓,还有马嘶声。
有人喊了一嗓子“那箱子轻点放”,声音被风刮散了。
左宝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忽然问了一句跟前面完全不搭边的话:“你今年多大?”
林远山愣了一下:“二十六。”
“才二十六啊。”左宝贵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林远山的肩膀,看着帐篷外头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江南大营当哨官,管二百号人。
那时候太平军刚平定,我以为往后就是太平日子了。
谁知道剿了捻子,又来回乱;平了回乱,又来洋人。
打了半辈子仗,到头来——”
他没把话说完,收回目光,看着林远山:“你二十六岁,手里有几千号人,辽西地面上你说了算。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首接。
林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思考怎么回答,但是不管怎么回答,都逃不过左宝贵的那双眼睛。
他想了想,说道:“将军,我说图太平,您信吗?”
左宝贵眯着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远山继续说道:“我逃荒到关外,差点饿死在路上。上了山之后,原以为这辈子就当个胡子,混一天算一天。
可后来我发现,这地面上,老百姓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太难了。
地主欺负他们,官府欺负他们,土匪欺负他们,洋人也欺负他们,谁来护着他们?没人护着。
朝廷的兵在奉天城里待着,等土匪走了才出来转一圈。
我林远山不是什么好人,可我看不下去。”
这话倒是真的,原主就是逃荒到老秃山,入了伙。
左宝贵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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