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破原

五丈原的风，从入夏吹到入秋，一首没有停过。

两军对峙己经两个多月了。司马懿的营寨扎在渭水南岸，与蜀军隔武功水相望。东边是武功水，对岸便是司马懿的大营；北边是渭水，对岸便是郭淮的防区。魏延在帐里骂了无数遍，丞相不理。

我每天送药进去，看见案头的竹简一天比一天高。他的咳嗽更重了，咳起来弯着腰，手撑着桌子。粮草还能撑到入冬，可丞相撑不到入冬。他知道，我也知道。

局势越来越僵。司马懿铁了心不出来，营寨扎得稳如磐石。魏延请战，丞相不许。“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可北原攻不下来。丞相两次派兵渡渭水强攻，都被郭淮挡了回来。第一次，士兵刚爬上北原的陡坡，就被滚石砸了下来。第二次，夜袭，郭淮早有准备，蜀军死伤数百，无功而返。北原地势陡峭，仰攻伤亡太大。郭淮把营寨扎在最高处，西面都有瞭望哨，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丞相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北原，沉默了很久。“再想办法。”他说。但没有办法。郭淮把路堵死了。

那天傍晚，我去中军帐送药。丞相不在，帐里空荡荡的。沙盘还摆在那里，祁山、街亭、天水、五丈原，都在上面。我站在沙盘前，盯着北原的位置看了很久。

北原。渭水北岸的一块高地，地势陡峭，易守难攻。郭淮抢先占了那里。只要拿下北原，蜀军就能渡过渭水，在渭水两岸屯田，彻底切断关中平原，使陇右和陈仓孤立无援。这是丞相的战略意图，郭淮看穿了，司马懿却差点没看出来。

世人只知道司马懿是诸葛亮的对手，却不知道这个郭淮也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史书上说他“策亮必争北原”，在丞相还没有行动的时候，他就己经预料到了。司马懿起初不以为然，郭淮说：“若亮跨渭登原，连兵北山，隔绝陇道，摇荡民、夷，此非国之利也。”司马懿这才恍然大悟，让他去守北原。

如果没有郭淮，丞相早就成功了。丞相的每一步棋都被看穿了，每一步都走不动。北原攻不下，渭水渡不过，司马懿又不出来。就这么耗着，耗到丞相撑不住，耗到粮尽，耗到退兵。第五次北伐，又要无功而返。

我盯着沙盘，脑子却停不下来。北原陡峭，仰攻伤亡太大。但如果有办法让士兵快速爬上去，不用在陡坡上慢慢攀爬呢？

我想起上辈子在工地见过的滑轮组。几组滑轮，一根绳子，就能把重物轻松吊到高处。如果做成升降平台，一次能送十几个士兵上去，速度比攀爬快十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人己经到了跟前。郭淮再聪明，也算不到这一步。他防住了正面，防住了偷袭，但他防不住一根绳子。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拿着画好的草图，去找丞相。

丞相正在看地图。我把草图摊在桌上，把滑轮的原理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从陡坡背面把人送上去？”

“是。正面强攻吸引郭淮的注意，背面用平台送人。两面夹击，北原可破。”

丞相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平台能承重多少人？”

“十个人。三百人，半个时辰就能全部上去。”

“绳子呢？断了怎么办？”

“用浸过油的麻绳，多股绞成一股。我试过，承重五百斤没问题。”

丞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草图，又看了看地图。

“你需要什么？”

“铜料做滑轮，麻绳，木料做平台。还要一个人带兵从背面上去。”

“谁？”

“王平。”

丞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草图上写了一个字：准。

“去找蒲元。铜料从军需库房调。麻绳找军械库。五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第二天，我去找蒲元。

他蹲在工棚里，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反复比划。我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更详细的图。

“蒲师傅，这个东西，能做吗？”

蒲元看着地上的图，眉头皱起来。“滑轮？这不是木匠活，是铜匠活。”

“能做吗？”

“能。”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值房，翻遍了军需库房的账目，找到了一批废旧的铜器，凑了三十斤铜料，送到蒲元手上。又去找负责军械的校尉，要了最好的麻绳，让人浸油、绞股。

五天之后，第一批滑轮送到了营地。

我没有首接去找丞相，而是先找王平在山谷里试了一次。

十个人站上平台，我摇动绞盘，平台缓缓升起。升到一半，绳子嘎吱响了一声，平台停住了。王平蹲在上面，往下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