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茅家湾的黄土，刮了一天又一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人生疼。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极了村里人愁得皱紧的眉头。
林家的日子，也跟着这天儿一起，冷得发僵，冷得透骨。
林守义是茅家湾的外来户，早些年带着媳妇从外地逃荒过来，扎根在村西头一间漏风的小土屋里。夫妻俩老实巴交，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只会闷头在地里刨食，可即便如此，在这个看重宗族、讲究成分的年代，他们始终是外人，是被排挤、被轻视的边缘人。
这两年，夫妻俩心里头还总压着一桩说不出口、却日夜煎熬的心事——想要个儿子。
那个年代的乡下，重男轻女的观念刻在每个人的骨头里。一户人家要是没儿子，背后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叫“绝户”，走路都抬不起头，说话都没底气。更何况是林家这种无亲无故、成分又一般的外来户，没个男丁撑门户，在村里就更难立足，队里分粮分物，永远紧着本家同姓的人，林家永远是被克扣、被怠慢的那一个。
夜里，土屋里的炕凉得快，夫妻俩裹着打满补丁的旧被子，躺在炕上，常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叹到后半夜，叹到心里发酸。
媳妇的身子本就弱，这些年为了要个儿子，没少寻偏方、没少遭罪，汤药喝了一碗又一碗，可肚子始终平平坦坦?，没有半点动静。
盼一次，空一次，心就凉一截。
盼一年，空一年，希望就淡一分。
从最初的满心期待，到后来的惴惴不安，再到如今的麻木心酸，那些藏在心底的渴望，被日复一日的失望磨得只剩下涩涩的苦。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为了求子花光了仅有的积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粮缸里的米越来越浅，浅得能看见缸底；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稀得能照见人影。有时候赶上青黄不接，一整天，全家就靠两顿清水米汤撑着，肚子里空荡荡的，饿得前胸贴后背。
土屋的角落里，七岁的林怀兰，己经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孩子像是天生带着一股韧劲，小小年纪就看透了家里的难处，看透了爹娘的愁苦。在学校里，她是最有天赋的一个，认字快、算数灵，坐得住、听得进，老师每次批改作业，都要把她的本子拿出来当榜样，天天在班里夸她是块读书的好料。可只要放学铃声一响，她就立刻收起所有属于孩子的轻松和欢喜，低着头，快步往家赶，一路走，一路捡柴、挖野菜，能多捡一根柴，能多挖一把野菜，就能给家里多挣一口吃的，就能让爹娘少愁一点。
她知道家里揭不开锅，知道爹娘夜里偷偷叹气，所以她不敢闹、不敢懒、不敢多要一口吃的，甚至不敢在爹娘面前露出一点馋相。别的孩子放学还能在路上疯跑玩耍，她却一刻也不敢耽搁，小小的身影背着破旧的布书包，在寒风里匆匆前行，像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
这天放学，她比平时走得晚了些。
老师特意把她留在办公室，摸着她的头夸她读书刻苦，说她将来一定有出息，叮嘱她不管家里多难，都要好好坚持读书。林怀兰低着头，把老师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心里暖烘烘的，仿佛在冰冷的日子里，揣了一颗小小的炭火。她抱着那个缝了又缝的旧书包，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往家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沉进了远处的群山里，风也更凉了，吹得河面泛起细碎的波纹，吹得路边的枯草瑟瑟发抖。
路过一处荒坡旁的破草垛时，林怀兰忽然停下了脚步。
草垛的避风处，缩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看上去也就三西岁的样子，浑身脏得看不出原样，脸上糊着泥污，衣服破得遮不住瘦小的身子，冷风顺着破洞灌进去，冻得他浑身发抖。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他有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怯生生地望着林怀兰，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往草垛更深处缩了缩。
林怀兰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自小就苦，自小就被村里人冷落，自小就尝够了没人疼、没人管、被人丢下的滋味。只一眼，她就看懂了这孩子眼里的怕、饿、孤独和无助。那是和她一样，被世界遗忘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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