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风里的凉意越来越浓,地里的庄稼也都收得差不多了。对于茅家湾乃至周边的村子来说,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日子——开学,到了。
在那个年代,乡下的教育条件简陋得可怜。
一所村小,往往只有一间教室,一个老师,一个年级,一个班。
没有严格的年龄划分,不管你是六岁的孩童,还是十二三的半大汉子,只要是头一回识字,全都得挤进这一间屋子里,听同一个老师讲同一堂课。
这就是当时的国情。
也是当时无数乡村孩子共同的童年记忆。
茅家湾的村小,设在村子中央那座废弃多年的旧祠堂里。
墙皮剥落,土坯斑驳,屋顶的瓦片漏着风,一到下雨天,教室里就得摆上七八个破瓦罐接水。老师是乡里派来的民办教师,姓王,三十多岁,人脾气好,可本事也有限,只能教最基础的识字和算数。
林怀兰今年七岁。
按当时的规矩,到了年纪,就得上学。
爹娘是欢喜的,也是为难的。
欢喜的是,林家终于有个孩子能识文断字了,将来不至于睁眼瞎;为难的是,家里穷,给她准备的书包是旧衣服缝的,铅笔头是削了又削的,本子是捡来的烟盒纸订的。
可林怀兰心里,却是慌的。
她怕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半大孩子,怕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怕自己这个外来户、成分不好的人家,在学校里依旧抬不起头。
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时候,她不知道,山坳那头的小邹村,有一个人,也正磨磨蹭蹭地往学校走。
那个人是邹建国。
邹建国今年十二岁,个子高高瘦瘦,比班里绝大多数孩子都高出一头。
按道理,他这个年纪早该识字了,可小邹村太穷,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从小就得砍柴、割草、扛重物,上学的事一拖再拖。今年队里活儿松些,村里老人都说“再苦不能苦孩子”,他爹娘才狠下心,把他送进了茅家湾村小。
他不爱读书。
真的不爱。
在他看来,不如多砍一捆柴,多割一筐草,多帮爹娘分担点活儿,那才实在。写字算数?他觉得枯燥得要命,手指头捏着笔杆,比扛锄头还累。
可他对读书的态度,和对别的事不一样。
开学这天,天刚蒙蒙亮,茅家湾就沸腾了。
家家户户的大人牵着孩子,挎着布包,吵吵嚷嚷地往村小赶。孩子们叽叽喳喳,兴奋得像出笼的小鸟。
林怀兰被爹牵着,小手紧紧攥着爹的衣角。
她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布书包,里面只有一截铅笔头,几张薄薄的草纸,心里七上八下。
一路上,她听到不少窃窃私语。
“看,林家那丫头也来上学了。”
“成分不好,读了书也是白搭。”
“别挨着她坐,省得被连累。”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林怀兰心口发疼。她把头埋得更低,身子往爹身后缩了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爹停下脚步,反手擦干她的眼泪,低声却坚定地说:“兰兰,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书读好了,谁的闲话都伤不了你。爹和娘信你。”
“嗯。”林怀兰用力点头,把泪水咽了回去。
走到村小门口,她愣住了。
这间旧祠堂里,己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大大小小的孩子挤在十几条长板凳上,吵得像个菜市场。
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花名册,扯着嗓子喊:“安静!安静!都坐好,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大家都是一年级的学生,咱们就这一个班,大家一起学!”
果然,只有一个班。
一个年级,一个教室,一个老师。
林怀兰被送到门口,爹就匆匆回去上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陌生又带着敌意的面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薄茧、干净有力的大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林怀兰猛地一颤,回头看去。
是邹建国。
他今天也背着一个粗布袋子,刚从山坳里走下来,看见门口孤零零的林怀兰,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在荒坡上被人欺负、哭得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邹建国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跟他走。
他穿过吵吵闹闹的人群,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这里靠墙,相对安静,也不容易被人随便推搡。
“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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