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过，地气回暖，正是春耕的最好时节。
邹家村像是突然活了过来。
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锄头碰着田埂的声响。男人们扛着犁耙下地，女人们提着种子、挎着粪筐紧跟在后，连半大的小子、头发花白的老人，都下田帮忙扒土、点种。
家家户户都把田地当成宝贝疙瘩。
水田翻得平平整整，埂子修得笔首结实，土块敲得细碎松软，每一寸地都舍不得浪费。
邹建国带着王大夯、李铁牛、张二柱、刘西喜天天泡在邹家村，帮着放水、扶秧、教技术，忙得脚不沾地，却浑身是劲。
村里的光棍们更是铆足了力气，犁地比谁都深，施肥比谁都勤，一边擦汗一边念叨：“好好种，秋天收满仓，明年说个媳妇！”
山坳里的邹家村，一时间热火朝天，生机冲天。
而一梁之隔的茅家湾，却依旧死气沉沉。
李阴阳天天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摇着扇子阴阳怪气：“看看看，疯了，全都疯了！这是走资本主义邪路，早晚要倒霉！”
村民们站在村口，远远望着邹家村方向翻腾的泥土、忙碌的人影，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同样是地，同样是人，人家那边干得红红火火，自家这边却冷冷清清，连牛都懒得牵出去。
有人忍不住嘀咕：“邹家村都干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人来批斗啊……”
“就是，赵书记也没说啥，说不定真没事……”
“你看人家那地种得多仔细，要是秋天真能多收粮，咱不就亏大了？”
这话一出来，人心就开始动了。
以前被李阴阳几句话吓得不敢抬头的人，现在看邹家村一天天安稳无事，心里的怕，悄悄少了几分，对粮食的盼头，悄悄多了几分。
林守义从邹家村帮忙回来，一进家门就跟李秀莲感叹：“真是不一样了，分了自家地，那劲头，大锅饭时候想都不敢想！”
李秀莲连连点头：“要是咱茅家湾也能这样就好了，也不至于年年饿肚子。”
这话很快传到了邹建国耳朵里。
他没声张，只是每天依旧往邹家村跑，把每一块田、每一棵苗都照料得妥妥当当。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用劝，不用讲，等邹家村的苗长起来，茅家湾的人心，自然就活了。
春风吹过山梁，一边是热火朝天的春耕，一边是犹豫不决的观望。
李阴阳的话，渐渐没人当真了。
越来越多的茅家湾人，站在村口，望着邹家村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羡慕和心动。
…………
邹家村越干越红火，茅家湾人越看越心动，李阴阳的日子，就越来越不好过。
原先围在他身边听闲话的人，如今一个个都往村头跑，远远望着邹家村的田地发呆，没人再愿意听他危言耸听。李阴阳心里又气又恨，觉得自己的脸面被邹建国踩在了脚下。
这天一早，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揣了个馍，一路溜到公社，首奔赵书记办公室，要告邹建国的黑状。
一进门，李阴阳就哭天抢地，装得委屈万分：
“赵书记！您可得管管啊！邹建国带头在邹家村分田单干，搞资本主义尾巴，明目张胆违反政策，再不管，茅家湾就全乱了！”
他本以为赵书记会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去抓邹建国。
可赵书记只是坐在椅子上，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手里翻着文件，连动都没动。
“分田单干？”赵书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压，“我怎么不知道？邹建国那是按照公社要求，丈量田亩、核实耕地、调整种植规划，全是公事公办，什么时候成单干了？”
李阴阳一愣，连忙喊：“不是！他真分了！还抓阄到户了，全村都知道！”
赵书记把笔往桌上一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吓人：
“李阴阳，我看你是闲得慌！
现在全国都在推行包产到户，中央都肯定，到你嘴里就成了资本主义？
我看是你思想落后，故意造谣生事，扰乱春耕！”
李阴阳当场吓傻了，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万万没想到，赵书记不仅不罚邹建国，反倒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赵书记往前一探身，字字带刀：
“我告诉你，往后少在村里搬弄是非、蛊惑人心！
邹家村能把地种好、让老百姓吃饱饭，那是本事！
你再敢到处造谣、搅乱大局，别怪我按破坏生产处置你！”
“滚回去！”
一声呵斥，李阴阳魂都飞了，连滚带爬逃出公社办公室，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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