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建国从省城赶回茅家湾,一路脚步轻快,心里亮堂得像揣着一团火。
一进村,他先奔林家,把分田到户、国家支持、小岗村带头这些好消息,一股脑说给林守义和李秀莲听。
老两口又哭又笑,半辈子压在头上的石头,终于要挪开了。
可消息一传到村里,却炸出了一片慌。
茅家湾的人,被运动整怕了,被批斗斗怕了,被“帽子”压怕了。
乍一听见“分田、单干、自家种地”,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怕。
当天傍晚,几个平时敢说话的社员,堵在林家院子里,一个个脸色发紧。
“建国,你说的是真的?分田单干,那不是走资本主义吗?”
“当年就因为这个,斗死多少人啊!万一政策再变,咱们全村都要挨批斗!”
“我可不敢干,被斗怕了,家里还有老小……”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怕。
苦日子他们能熬,可再挨斗、再被抓、再戴帽子,谁也扛不住。
邹建国急得首跺脚:
“不是单干!是包产到户!是国家政策!安徽小岗村1978年就干了,一年就吃饱饭,中央都肯定了!”
可任凭他怎么说,村里人还是摇头。
“嘴上说得好,万一变了呢?”
“咱们农民,赌不起啊……”
有人甚至劝林守义:
“老林,你们家本来成分就敏感,这风头可不能出。
真要是分田单干,你们家带头,到时候第一个挨斗的,就是你们!”
这话一出口,林守义刚松快一点的心,又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李秀莲也慌了,拉着邹建国的胳膊,声音发颤:
“建国啊……要不……咱别出头?万一……万一再出事……”
邹建国看着满院惶恐不安的乡亲,看着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又立刻缩回去的老两口,心里又酸又堵。
他太明白了。
不是乡亲们不信好日子,是被吓破了胆。
十几年运动下来,谁都怕一句话、一件事,就家破人亡。
邹建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在城里,亲眼见怀安看的报纸,白纸黑字!
是国家让咱们种地吃饭,不是犯错!
你们不敢,我带头。
林家,第一个分田!
真有事,冲我邹建国来!”
众人被他这股硬气镇住,一时没人说话。
可眼神里,依旧是藏不住的怕。
那天夜里,茅家湾很多人家都没睡好。
一边是吃饱饭的诱惑,一边是挨批斗的恐惧。
谁也拿不定主意,谁也不敢第一个迈出去。
邹建国坐在林家院子里,抽了半宿烟。
天快亮时,他狠狠摁灭烟头,心里拿定主意:
别人怕,我不怕。
别人不敢,我敢。
我一定要带着林家,把这田种起来,
种出粮食,种出活路,
让全村人亲眼看看——
分田到户,不是祸,是福。
……
村里人越传越慌,越等越怕,到最后谁也不敢提分田的事,田里又恢复了往日死气沉沉的样子。
邹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光靠他一张嘴,压不住大家几十年的怕。
要让茅家湾人敢动,必须得有公家的人撑腰。
天不亮,他就起身,首奔公社,去找赵书记。
赵书记是个实在人,在乡里干了多年,知道农民苦,也懂政策分寸。
一见邹建国,就知道他是为分田到户来的。
邹建国把来意一五一十说明:
“赵书记,城里俩孩子都跟我说了,这是国家政策,安徽小岗村早干了。可我们茅家湾人怕挨批斗,都不敢动。我今天来,就是想求您一句准话——我们到底能不能分?”
赵书记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色凝重,半天没开口。
他不是不懂,是不敢明着说。
上头政策刚下来,下面还在观望,万一风向变了,他这个书记第一个担责任。
运动的亏,他也吃过。
邹建国看得心凉半截:“连您也……不敢说?”
赵书记停下脚步,把门轻轻关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
“建国,我明着不能表态。
现在风声紧,谁公开拍板,谁担风险。
我要是站在大喇叭里喊‘支持分田’,明天就得被上级叫去问话。”
邹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可赵书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坚定:
“但我不拦着。
你们要是悄悄分了,悄悄种了,只要不声张,我当没看见。
谁要是敢来茅家湾找茬、扣帽子、说你们走资本主义,
我赵某人在公社一天,就替你们挡一天。”
他拍了拍邹建国的肩膀,声音沉而稳:
“大胆干。
只要能让乡亲们吃饱饭,不出大乱子,我默默支持。
出了事,我顶着。”
邹建国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震住了。
不明说支持,却用沉默撑腰,用责任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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