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在物理系的日子,依旧是满负荷运转。
公式、实验、计算、自习,他把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富农出身的阴影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他心底,唯有埋头苦读,才能让他稍稍心安。
他雷打不动的习惯,除了泡图书馆,就是每天准时到校报栏看最新政策。
别人看报只看新闻,他看的,是家乡的活路,是爹娘的日子,是茅家湾能不能真正熬出头。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照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
林怀安下了课,照例快步走过去,目光一行行扫过报纸。
突然,一行加粗的标题,让他整个人猛地顿住——
《农村改革全面推开:分田到户,包产到户,多劳多得》
他的心脏“咚”地一跳,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报道里清清楚楚写着:早在1978年冬天,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八户农民冒着风险,按下红手印,偷偷把土地分到户,一年就解决了几代人吃不饱的难题。如今,这股敢闯敢试的春风,己经吹遍全国。
打破大锅饭,土地承包到户,农民自己种、自己收,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林怀安捏着报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岗村、十八户农民、红手印、分田到户……
这几个字,对别人来说只是历史,对他而言,是改变全家命运的希望。
他从小在茅家湾长大,亲眼看着爹娘起早贪黑,在生产队里干最苦最累的活,却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干多干少一个样,出力不出力一个样,所有人都被捆在“大锅饭”里,有劲没处使,有苦说不出。
再加上家里顶着“富农”帽子,爹娘更是处处受气、处处受限。
他盯着报纸上“小岗村”三个字,心里又酸又热。
那些农民敢用一双手,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而他,能在这里读大学,更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如今,国家终于正式放开政策,
农民终于可以为自己种地了。
那天下午,林怀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里。
上课听不进课,实验也频频走神,满脑子都是小岗村、分田到户,都是爹娘的笑脸,都是茅家湾的未来。
晚上回到寝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刷题,而是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借着昏黄的灯光,给家里写信。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依旧在微微发颤。
爹、娘,建国哥:
今天我在校报上看到,国家要搞分田到户了。早在1978年,安徽凤阳小岗村的农民就按下手印,把地分到自家,一年就吃饱了饭。现在全国都开始实行了。
以后土地归自家种,多干活多收粮,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你们别再那么苦着自己,等我和姐学成毕业,咱们家,再也不会难了。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期盼。
信一路颠簸,回到了江北省怀宁县茅家湾村。
陈守义和李秀莲不识字,拿着信,第一时间就去找邹建国。
邹建国拿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念到“分田到户”西个字时,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皱紧眉头,反复念了两遍:
“分田……到户?”
“把田分到每家每户?不再集体干活、吃大锅饭了?”
邹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活了快三十年,从记事起就是生产队、大集体、一起干活一起分粮,突然说“田分到各家各户”,他既不敢信,又不敢不信。
是好是坏?
是稳是险?
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扣帽子、挨批斗?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心慌。
村里没人懂政策,公社干部也说得含糊不清,他问遍了整个茅家湾,谁也说不出个准话。
最后,邹建国把信折好,紧紧攥在手里,抬头望着通往县城的路,心里暗暗拿定主意:
我要去一趟省城。
一是看看怀安、怀兰俩孩子过得好不好;
二是当面问问他们,这“分田到户”到底是啥意思,
以后茅家湾的路,该怎么走。
他转身对陈守义和李秀莲沉声道:
“叔、婶,我去趟江城,找俩孩子问问清楚。
家里你们放心,我快去快回。”
老人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邹建国简单收拾了个布包,装了点干粮,第二天一早就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问明白——
分田到户,到底能不能让茅家湾的人,真正吃饱饭、抬起头。
……
邹建国揣着林怀安的那封家书,天不亮就从茅家湾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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