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邹建国拿回手续那天起，就死死罩住了林家小院。
红章盖好了，档案报上去了，按说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早该像雪片一样飞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公社邮局的自行车铃，每天都在土路上响起，却从来没停在林家的门口。
林怀安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洗漱都顾不上，揣着个空空的帆布包，大步往公社邮局跑。他总觉得，是不是邮递员漏了送，是不是自己去晚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就被别人领走了。
他站在邮局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心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邮局的老邮递员姓王，见他天天来，起初还热情，后来也只能叹着气摇摇头：“怀安啊，整个公社的信都送完了，就没见着你们家的。手续是批了，可通知书是省里统一印的，还得等等。”
“再等等”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每天都在林怀安的心口割一下。
林怀兰也一样。
她白天照常去红旗农场上工，可手里的镰刀都握不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口的大路。每听见一声自行车铃铛，她就猛地抬头，看见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驶过，心就提到嗓子眼。收工回家的路上，她也会绕远路经过邮局，站在门口看一眼，哪怕只是看见一个空信封，心里也能稍微安稳些。
每天傍晚，姐弟俩都会准时聚在小院里，一个摊开手里的本子，一个拿出攒了许久的信纸。本子上记着每天的日期，画着密密麻麻的勾，那是他们等待的天数；信纸是邹建国送的，叠得整整齐齐，却迟迟没写上一个字。
“姐，今天又没信。”林怀安把本子合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林怀兰强挤出一个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手续都办好了，肯定是路上慢。省里到县里，县里到公社，山高路远，晚几天也正常。”
话虽这么说，可她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听见院外有风吹草动，以为是邮递员来了，猛地坐起身，却只看见窗外沉沉的夜色。
陈守义老两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太太每天做饭，都特意多煮两个鸡蛋，塞到姐弟俩手里：“吃，补补身子。你们天天跑，别累坏了。”
陈守义则天天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通往县城的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烟蒂堆了一小堆，嘴里反复念叨：“怎么就还没来呢……”
邹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每天去公社办事，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问王师傅：“王大爷，林家的通知书到了吗？”
得到的答复，永远是“还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手续批了，红章盖了，按规矩不可能没通知书。可李阴阳那边，还在时不时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什么“手续是硬批的，成分不过关，通知书下不来是迟早的事”。
这些话，邹建国听一次，心里就堵一次。
他怕，怕那些流言成真，怕这对拼了命的姐弟，最后因为一个迟迟不到的信封，真的被拦在大学门外。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怀安就起了身。
他没叫醒姐姐，揣着两个热馒头，一路小跑往公社。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脚下的布鞋沾满了泥土，可他丝毫不在意。
邮局的门还没开，他就蹲在门口，双手抱膝，望着远处的山路。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土路上，照得他眼睛发花。他望着望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姐姐的成分，真的还是成了问题？
是不是建国哥的名额，让他们受了牵连？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转，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怀兰醒来后，没看见弟弟，心里一慌，立刻拿起外套往外跑。
她一路跑到村头，远远就看见蹲在邮局门口的身影。
她快步跑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怀安猛地回头，看见姐姐，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姐，还没来。每天都去，每天都等，可就是没来……”
林怀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弟弟，声音也发颤：“安安，不哭。我们再等，一定能等到的。”
“可我们己经等了这么久了……”林怀安哽咽着，“别人的通知书都收到了，就我们的还没来。我怕……我怕我们真的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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