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家湾的春天,总是来得慢,又走得急。
河湾里的冰化了大半,水面漾着淡淡的绿,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风一吹,软乎乎地晃。地里的麦子拔了节,远远望去,一片连着一片,像铺在大地上的绒毯。村里的人都开始忙了,男人们下地,女人们在家缝补、喂猪、洗衣、照看孩子,整个村子都浸在一种忙碌又平淡的烟火气里。
可这份烟火气,从来都不属于村西头的林家。
林怀兰七岁这年,比村里任何一个孩子都要更早懂得什么叫日子难。她还不懂“人情冷暖”“宗族偏见”这些大词,可她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小小的心一点点感受,早就明白了——在茅家湾,她们一家,是外人,是多余的人,是连呼吸都要轻一点的人。
自从李长贵几次上门之后,林家的日子,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队里分粮,永远是最少的;分柴火,永远是最后剩下的碎渣;分菜,几乎轮不到他们家;就连下地挣工分,林守义拼了命地干,拿到的报酬也比别人少一截。李长贵从不明着刁难,只一句“按规矩办事”,就把所有的不公都盖得严严实实。
村里人不是看不见,只是没人敢说。
茅家湾本就是一姓聚居的村落,家家户户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不愿意为了一户外来的林家人,去得罪手里掌着实权的李长贵。于是,沉默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而这份沉默,又变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刀一刀,割在林家本就脆弱的日子上。
林怀兰越来越安静。
她不再出门乱跑,不再好奇地追着村里的孩子玩,更不会凑到人群边听大人说话。她每天待在那间低矮、昏暗、西处漏风的土屋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小事。
天不亮,她就爬起来,帮母亲烧火。灶台又矮又黑,她踮着脚,往灶膛里塞细小的树枝和干草,火苗舔着锅底,也熏得她小脸发黑,眼睛发酸。她不敢哭,只是用力眨眨眼,继续往里面添柴。
早饭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配上一块又干又硬的窝头。母亲身体弱,常年咳嗽,稍微累一点就喘不上气,家里重活一点都碰不得。所有的轻活,便都落在了七岁的林怀兰身上。
扫地、擦桌、补衣服、喂鸡、洗衣、择菜、拎水……
她拎不动大水桶,就用家里最小的陶罐,一趟一趟往家里运。陶罐不大,可对她瘦小的身子来说依旧沉重,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小手被绳子勒出一道又一道红印,她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父亲林守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能为力。
他是个老实到近乎木讷的男人,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没争过便宜,没耍过心眼。他只知道埋头干活,只知道守着妻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在茅家湾,越是老实,越是被人欺负;越是本分,越是被人踩在脚下。
每当夜里,林守义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看着昏暗的灯光下,瘦小的女儿忙前忙后,看着病弱的妻子一脸愁容,这个从不掉泪的汉子,总会独自蹲在门外,沉默很久很久。
他觉得自己没用。
护不住妻女,给不了她们温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守不住。
林怀兰看得到父亲的难过,也看得到母亲的叹息。她越是懂,就越是乖,越是安静,越是小心翼翼。她从不说饿,从不说冷,从不说想要什么,从不在爹娘面前喊一句累。
她只想让这个家,能稍微轻松一点。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村子里。母亲躺在床上歇着,咳嗽比平日里轻了一些,脸色也稍微有了点血色。林怀兰看着家里空空的菜盆,心里悄悄盘算着。
家里己经好几天没有正经菜吃了。
米汤淡,窝头硬,连一点咸味儿都没有。母亲身子虚,总吃这些根本扛不住。父亲在地里累一天,回来也只能啃干馍。她小小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坡上挖点野菜。
嫩野菜回家用开水一焯,拌上一点点盐,就是一顿难得的好菜。
她轻手轻脚拿起墙角那个破旧的小竹篮,又拿了一把磨得很短的小铲子,生怕吵醒母亲,踮着脚尖走出了家门。
她不敢去村里人常去的坡地。
那里人多,闲话多,眼神也多。她每次去,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被村里的孩子嘲笑、排挤,甚至欺负。她只想安安静静挖点野菜,安安静静回家,不给家里惹一点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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