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家湾的日子,像是永远晒不透的阴雨天,明明己经入了春,风里却依旧裹着刺骨的凉,吹在人身上,冷得钻骨头。村子坐落在河湾内侧,西面被土坡环抱着,本该是安稳避风寒的好地方,可对于住在村西头最边缘的林家人来说,这片土地,从来没有给过他们半分暖意。
林怀兰今年七岁,瘦小得像一根被风抽干了水分的野草,头发枯黄干燥,紧紧贴在头皮上,小脸总是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惊人,安静、沉默,带着与年纪完全不符的懂事与怯懦。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村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有成群的玩伴,有同族的长辈护着,有吃不完的零食,有穿不完的旧衣裳,而她,只有一间西处漏风的土屋,一对终日愁眉不展的爹娘,以及永远也躲不开的冷眼与排挤。
林家是外来户。
不是土生土长的茅姓人,没有宗族撑腰,没有亲戚往来,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脉,在这个以姓氏划分亲疏、以宗族决定地位的村子里,她们一家,从根上就低人一等。父亲林守义是个老实到骨子里的男人,一辈子只会埋头种地,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与人争执,从不占便宜,更从不惹是生非。母亲身子孱弱,常年被咳嗽缠身,稍微劳累一点就喘不上气,家里的重活一点都碰不得,只能勉强做些缝补浆洗的轻活。一家三口,守着一间低矮昏暗的土屋,在茅家湾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就算他们再安分、再低调、再忍让,麻烦也总会主动找上门。
掌着村里大小事务的李长贵,是茅家湾说一不二的人物。此人面上总是带着一团和气,见谁都笑着打招呼,说话慢条斯理,可背地里心思极深,手段极狠,村里人不敢明着反抗,只能在背后偷偷叫他一声“李阴阳”。他最看重宗族亲疏,最排斥外姓人家,而林家,恰好是他最方便拿捏、最乐意打压的一户。
自从上一次李长贵亲自上门,定下“外来户往后分配物资一律从减”的规矩之后,林家的日子,便彻底坠入了难熬的深渊。
队里分粮食,永远是最后一个轮到林家,分到的粮食永远是最少的,连最基本的饱腹都成了奢望。林守义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在地里拼尽全力干活,挣来的工分却比别人少上一大截,理由永远是“外来户标准”。分柴火时,别家都是整捆粗壮的树干树枝,足够一家人暖暖和和过冬做饭,轮到林家时,只剩下一堆被人挑剩下的碎木屑、枯树叶,连灶膛都填不饱。分蔬菜、分布匹、分农具,所有能改善生活的东西,全都与林家无缘,李长贵从不会明着针对,只一句“按规矩来”,就把所有的不公堵得严严实实。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茅家湾本就是一姓聚居的村落,家家户户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谁也不愿意为了一户外来的人家,去得罪手握实权的李长贵。于是,沉默成了所有人的选择,而这份沉默,又化作了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割在林家本就脆弱不堪的日子上。
林怀兰年纪虽小,却早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小心翼翼。
她从不去村口的大槐树下玩耍,那里是村里孩子聚集的地方,也是她最容易被嘲笑、被排挤、被欺负的地方。她从不主动与村里人说话,遇见大人就早早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白眼。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那间昏暗狭小的土屋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家务。
天还未亮,她就悄悄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灶台边,帮母亲烧火做饭。灶台又黑又矮,她够不着锅沿,只能踩着一块破旧的木板,往灶膛里塞细小的干草和树枝。火苗舔着锅底,浓烟时不时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首流,她也只是用力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还在休息的母亲。
早饭永远简单得可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两块干硬得硌牙的窝头,有时候连一点咸菜都没有。母亲身体弱,需要补充营养,可家里实在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林怀兰便总是把自己碗里的窝头偷偷掰下一大半,悄悄放到母亲碗边,自己则捧着米汤小口小口地喝,假装自己己经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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