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残阳如血。
山海关外的雪原,被这一日的厮杀染成了红褐色。
两军暂时脱离了接触。
但这并不是休战,而是更加令人窒息的对峙。
关宁铁骑被积压在中间的一块狭长地带。
前方,是严阵以待、举着火把的大顺军;
后方,是那一万名虎视眈眈、刀上还滴着血的北方督战队。
更要命的是,城楼上的摄政王下令:
关宁军不得回营,就地驻扎!
“就在这睡!就在这死人堆里睡!”
这就是摄政王给他们的待遇。
寒风呼啸,几万名精壮的汉子,像是一群被遗弃的孤魂野鬼,蜷缩在战友的尸体旁。
没有帐篷,没有篝火,更没有一口热乎饭。
只有无尽的寒冷,和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饥饿。
老兵赵大锤抱着膝盖,坐在一个弹坑里。
他身边躺着的,正是白天被督战队砍了脑袋的那个同乡兄弟。
那个兄弟的血己经冻硬了,变成了一层黑紫色的冰壳。
赵大锤伸出发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地上抓的雪,混着泥土,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却也能暂时骗一骗那个正在痉挛的胃。
“大锤叔……”
旁边的小兵蛋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我想家了……”
“我想回去……我想吃俺娘做的热汤面……”
“我想活着……”
这一声声低语,像瘟疫一样在死寂的人群中蔓延。
每个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
对面,明顺联军大营。
李自成站在望楼上,看着对面那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崇祯,手里还抓着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狠狠撕咬了一口。
“老朱,若是论治国,咱老李不如你那些文官嘴皮子利索。”
李自成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但若是论怎么对付这帮当兵的大老粗,怎么掏心窝子……”
“你不行,还得看咱老李的!”
崇祯皱了皱眉,虽然不习惯这种粗鲁的作风,但也知道此时不是摆谱的时候。
“你想怎么做?”
李自成没回答,而是随手将吃剩的鸡骨头扔在地上,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他转过身,对着营地里的那一群早就准备好的大嗓门汉子。
那是他特意从陕西老营和辽东降卒里挑出来的几千名老兵——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
“别喊打喊杀的,晦气!”
“给对面的那帮苦命哥们,唱个曲儿!”
“就唱《秦腔》!再给整几段《辽东大鼓》!”
“要怎么惨怎么唱!”
“得令嘞闯王!!”
几千名老兵嘿嘿一笑,那是他们拿手的绝活。
很快。
在这寂静得令人发疯的寒夜里,一阵苍凉、悲壮的歌声响起!
“想当年,离家乡,辞别了爹娘去当兵……”
“这一去,十年整,也不知家中二老是死生……”
起初是几个人唱。
接着是几百人。
最后,是几千人齐声高吼!
那是陕北高原上吼出来的秦腔,那是辽东黑土地上哭出来的悲歌!
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大白话。
唱的是有家难回,唱的是被卖国求荣,唱的是被人当狗使唤的憋屈!
歌声随着北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软刀子,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关宁军那脆弱的心理防线。
“呜呜呜……”
关宁军的阵地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接着,哭声成片。
赵大锤听着那熟悉的辽东调子,那还是他小时候坐在爹肩膀上听过的曲儿。
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看着手里那团脏兮兮的雪,又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飘着肉香的大顺军营地。
“咱们这是图个啥啊……”
赵大锤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冻硬的地面。
“人家把咱们当兄弟,给咱们唱曲儿,不想杀咱们……”
赵大锤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黑漆漆的城墙,看向那一排排冷冰冰的督战队。
“咱们的自己人呢,让咱们睡死人堆,给咱们吃风喝雪,还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这一声哭嚎,引起了无数人的共鸣。
“我想回家!!”
“我不打了!我不想给鞑子当狗了!!”
骚乱,开始了。
这一刻,饥饿、寒冷、屈辱、思乡,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
关宁军中军大帐,其实就是一个西处漏风的破帐篷。
吴三桂听着外面的歌声和哭声,脸色铁青。
“混账!混账!”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拔出剑冲出帐篷。
“都在哭什么?!造反吗?!”
“执法队!执法队在哪?!”
“谁再敢哭,给本帅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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