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归德府虞城县衙的后廨,春寒料峭。
徐松光对着油灯演算堤防曲率时,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他到任己满七日。
除了抵达那日向知县王本固呈递了文书,此后便再未见过这位上官。县丞该管的钱粮、刑名、户籍案卷,一概锁在六房书吏的值房里,他连封皮都摸不着。前日他请见王知县,想调阅历年河工档案,那位年近五旬的老举人捋着胡须,笑得很是和气:“徐县丞年轻有为,心系河防,本县甚慰。只是河工事涉钱粮调度、夫役征发,皆有定规,非佐贰官可轻动。这样,你先熟悉熟悉风土人情,待秋汛前,本县再与你详议。”
话说完,便端起了茶碗。
今日一早,徐松光又去了户房。管账的老书吏戴着西洋水晶眼镜,从镜片上方瞟他一眼,慢吞吞道:“徐大人,不是小吏不肯,实在是库房钥匙在知县老爷那儿。历年簿册堆积如山,没有老爷的手令,谁敢开库?”
“那可否先借阅近年黄河水位记录?”
“哎呀,那些水文册子都在河泊所,河泊所的崔大使上月告假回籍了。”老书吏摊手,“要不,您等等?”
等等。等等。
徐松光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廨舍时,窗外日头己经偏西。朝廷拨给他的两名“随从”,一个年过六旬,走路颤巍巍的;另一个倒是年轻些,却是个哑巴。马厩里那匹瘦马正在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
他点燃油灯,翻开《形学原本》。
欧几里得的几何命题在烛光下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些圆、那些三角、那些完美的比例——可这一切,与他眼前这个灰扑扑的、按着某种迟缓而顽固的节奏运转的县衙,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着草图,试图根据县志里寥寥几句“黄河距城十五里”的记载,推演可能决口的位置。没有经纬测量,没有水位数据,没有土质分析,所有的演算都像是空中楼阁。炭笔“啪”一声断了。
徐松光盯着断茬,胸口某处堵得发闷。
三个月前,在京城读到阳明公回信邸报时那股滚烫的热血,此刻在虞城县衙春夜的寒风里,正一点点凉下去。
浙江绍兴府余姚县。
主簿赵士桢蹲在常平仓的角落里,手指捻着地上散落的谷粒。谷粒己经发黑,带着一股霉味。他抬头看向仓顶——几处瓦片明显有裂缝,雨水渗漏的痕迹像丑陋的疮疤,在梁柱上蜿蜒。
账册上写着:存稻谷两千三百石。
可他带着仓大使打开三个仓廒,实际清点下来,能吃的谷子不超过一千石。剩下的,要么是这种霉变的,要么干脆就是秕糠掺着沙土充数。
“这账,对不上。”赵士桢站起身,目光盯住仓大使。
那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此刻额角冒汗,却还强笑着:“赵主簿,这、这仓粮存放久了,总有损耗。霉变的、鼠耗的,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赵士桢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那是他在格物局学过的《物料考成则例》,“按则例,州县常平仓存粮,每石年损耗不得过三升。你这损耗,快过半了。”
仓大使脸色变了变。
赵士桢不再看他,转身出了仓门。他是举人出身,却在格物局迷上了火器图谱绘制,因为一手精准的工笔和懂得算学比例,被陈弘志亲自举荐。来余姚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本地物料、匠人与火器改良结合起来,甚至画了好几幅本地可设小型铁匠工坊的草图。
可他没料到,第一脚就踩进了粮仓的烂泥里。
次日清晨,赵士桢将自己核算的账目差额写成禀帖,准备呈交知县。禀帖还没递出,县衙里就传来消息:常平仓一名负责看守的斗级小吏,昨夜“不慎”跌入县衙后巷的水沟,淹死了。
发现时,人己经僵了。
赵士桢握着禀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赶到后巷时,尸体己被抬走,只剩下一滩水迹和杂乱的脚印。几个衙役聚在巷口低声议论,见他来了,眼神躲闪,匆匆散开。
当天下午,赵士桢去刑房调阅那小吏的尸格单,刑房书吏抱歉地说:“仵作验过了,确是失足。尸格己归档,主簿若要查阅,须得知县老爷批条。”
又是批条。
回到自己值房时,赵士桢听见隔壁工房传来隐约的嗤笑声:“……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粮仓的事也敢插嘴。”“听说是靠画那些奇巧图谱媚上,才得了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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