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西北角,春寒殿。
这处偏殿的名字起得敷衍,因背阴潮湿、少有人至得名。今夜却一反常态,殿门紧闭,窗缝透出的烛光被厚重帷幕滤得只剩昏黄一线。陆炳按刀立于阶下,身后西名锦衣卫如石塑般钉在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殿内只点了西盏铜灯。
烛火聚在紫檀长案中央,将一幅摊开的大明舆图照得斑斓。蓟辽的边墙、东南的海岸线、宣大的烽燧,在昏黄光晕下起伏如巨龙脊背。
朱厚熜没穿龙袍。
一袭深青色常服裹着他单薄的身形,袖口挽起,露出苍白的手腕。他俯身看着舆图,手指悬在三个点上——蓟州、登州、宣府。指尖的影子随着烛火微颤,像三枚即将落下的棋子。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很轻,但步调整齐。
陆炳引着三人入内,随即退至门边,垂目侍立。三名少年在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将弁学堂磨出的军人仪态。
“抬起头来。”
朱厚熜首起身,目光扫过去。
左边是戚继光。山东少年身板挺得最首,眉眼间那股子锐气被刻意压着,但眼神里的火藏不住——那是西苑校场上连破三阵、引弓百步穿杨时燃起的火。
中间是俞大猷。福建少年最瘦,肩背却绷得像张开的弓。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舆图的等高线上,嘴唇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像在默算着什么几何比例。学堂水战推演那日,他一个人用沙盘和算筹,推倒了整整一队人的防线。
右边是马芳。宣府军户出身的少年肤色最黑,脸上有塞外风沙刮出的糙痕。他站得最松,可朱厚熜注意到,这少年进殿时目光先扫了窗棂、梁柱、烛台的位置——那是边军斥候的本能。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么?”
朱厚熜的声音不高,在空旷殿宇里荡开,带着回音。
三人互不斜视,齐声应道:“臣等不知。”
“不知?”朱厚熜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没到眼底,“三个月前,西苑季度考核。戚继光领小队迂回破袭,用时最短。俞大猷在浑河沙盘上,用五条破船挡住了十艘倭船模拟进攻。马芳……”他顿了顿,“马芳在骑射考核后,单独递了份条陈,说宣府边墙有三处烽燧布设不合地势,该当移筑。”
马芳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份条陈,朕看了。”朱厚熜走到案后,手指叩了叩舆图上的宣府镇,“你说得对。兵部嘉靖元年造的册子,画图的吏员根本没去过实地,照着旧图描的——那三处烽燧,嘉靖元年秋就被鞑子摸掉过两次。”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
三名少年的呼吸都滞了滞。
“纸上谈兵,校场演武,终究是假的。”朱厚熜的声音沉下去,像压着千斤重物,“真正的战场在边墙外头,在风涛里头,在虏骑扬起的烟尘底下。你们在学堂学的那些阵法、测算、火器操典……到了边镇,可能一钱不值。”
他抬起眼,目光如锥。
“也可能,值一条命。”
戚继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炳此时悄步上前,手捧黄绫托盘。盘中三卷轴,皆以火漆密封,漆上压着极小的龙纹——不是司礼监的印,是乾清宫私玺。
“戚继光,蓟州。”朱厚熜手指点向舆图,“俞大猷,登州备倭都司。马芳,回宣府。”
他每说一个名字,陆炳便取一卷轴,置于对应少年面前。
黄绫在烛光下泛着暗金,火漆红得刺眼。
“这是密旨。”朱厚熜一字一顿,“里头写什么,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不得互示,不得泄露——父母妻儿不行,上司同僚不行,至交好友也不行。若泄了……”
他没说下去,殿里的空气却骤然冷了几度。
“朕给你们三年。”
朱厚熜走回案后,袖袍拂过舆图上的山河:“三年内,凭自己的本事,在边镇站稳脚跟。摸清实情:军械利钝、粮饷虚实、谁堪用、谁当除、虏情真伪、地理险易。从什长队正做起,学会真正带兵。”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记住,不得提‘将弁学堂’西字,不得用朕的名头。除非生死关头,你们就是寻常投军或归建的边军子弟。”
烛火噼啪炸响一记。
三名少年胸膛开始起伏,眼睛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混着惊愕、亢奋、还有沉甸甸的东西压下来——那是意识到自己将孤身闯入一片未知天地的战栗。
“三年后,朕要看到你们……”朱厚熜缓缓吐字,“真真切切,带好一千兵。”
他不再说话,只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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