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第十道求援文书送到了西暖阁,文书上的字迹潦草得近乎疯狂,墨迹在粗糙的边塞纸张上洇开,像干涸的血。末尾那句“城内存粮不足五日,药材殆尽,冻伤者日增数百”被反复描粗,笔画几乎戳破纸背。
“折在路上的运粮队,”陆炳的声音压得很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尸体找到的都有喉头的补刀,粮车被焚毁,手法干净,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人干的。”
朱厚熜的缓缓说到:“巴尔思的‘白灾骑队’?”
“九成把握是。”陆炳递上另一份密件,“咱们在归化西北二百里外的探马,确认了一处谷地有大股人马驻扎痕迹。避风,有水,估算能藏两千骑。雪封了路,他们出不来,咱们也难进去,但等雪化,就是饿狼出笼。”
空气沉默了片刻。
“商总那边,”朱厚熜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紧急筹措的粮秣药材,到了多少?”
“晋商八大家,用‘预付盐票’作抵,己经凑出西百车。”陆炳顿了顿,“只是押运的人手……”
“朕有人手。”
朱厚熜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图上,恰好笼罩住归化城那个小小的墨点。
“抽调龙骧营五千人当作主力,再从你那儿抽一百锦衣卫好手,组成‘归化护卫军’,把粮车当饵,”他转过头,烛光映着他眼中冰冷的光,“钓一条大鱼看看。”
陆炳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陛下是要……”
“戚继光不是一首想试试炮车在长途行军和野战中的能耐么?给他个机会。”
一封旨意传到了南海子龙骧营的驻地,于是一支精锐开拔护送车队北上。
去归化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两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苫布用粗绳捆扎得结实实实,下面鼓鼓囊囊的轮廓,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致命的诱惑。
龙骧营的士卒们沉默地行军。
步卒护卫在粮车两侧,长枪扛在肩上,枪尖在风中微微颤动,骑兵作为游骑在队伍前后两里处往复巡弋,马蹄声细碎而密集,十辆用厚重苫布遮盖的“炮车”,被安排在车队中段,混杂在粮车之间,看起来只是些装载特殊物资的大车。
一个满脸刀疤的兵卒啐了口唾沫,对身旁的同伴嘟囔:“这他娘走的什么阵?慢吞吞跟乌龟似的,要是鞑子来了……”
“闭嘴。”前面一名龙骧营的把总回过头,眼神冷厉,“按照军令去做。”
老卒撇撇嘴,没再说话。
在第五日黄昏,车队抵达九狐岭南麓。
地势在这里开始抬升,道路变窄,两侧是起伏的缓坡,坡上长满枯黄的灌木和稀疏的矮松。戚继光下令就地扎营,以粮车为核心,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巨大的方形车阵。
“炮车”被推到“车阵”西角,苫布依然盖着。
车队被安排在车阵内侧休息,龙骧营步卒则在外围轮值守夜,骑兵收拢回来,马匹拴在车阵中央,随时待命。
夜色渐深,荒原上起了风,呼啸着掠过车阵,吹得苫布猎猎作响。
戚继光没有睡。
他站在一辆粮车顶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虽然视野还有些模糊,但己经足够看清远处坡地上那些移动的黑点。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爬上粮车,“北坡、西坡都有,估摸着……不下千骑。”
“嗯。”戚继光放下望远镜,“今晚怕是得有场大战,告诉各哨,别睡死了,随时准备战斗,让炮车组检查好弹药。”
副将应声退下。
戚继光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巴尔思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立在山岭北坡的顶端。他裹着厚实的狼皮大氅,胡须上结着白霜,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笨重的车阵。
“首领,探清楚了。”一名斥候策马奔来,喘着粗气,“都是粮车,守军最多两千,一半是杂牌,骑兵不到五百。”
巴尔思的嘴角咧开,露出黄黑的牙齿。
两百车粮,还有那些鼓鼓囊囊的苫布下面,肯定是药材和御寒的衣物,有了这些,他的部落就能熬过这个冬天。而没了这些,归化城里那些汉人移民,还有守军,全得饿死冻死。
完美的猎物。
“传令。”他举起弯刀,“第一队,冲南面;第二队,冲西面。把车阵撕开,抢了粮车就走,别缠斗。”
号角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响起,苍凉而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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