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地火龙烧得正旺，却暖不化满殿官员脸上的寒意。
通政司刚刚宣读完严嵩的那份《请开边市以羊毛易马疏》，殿内便像炸开了锅。
“荒谬！”兵科给事中陈时第一个站出来，袖子甩得呼呼作响，“马乃军国重器，关乎九边安危！羊毛是什么？填毡帐、絮衣裳的微末之物！以毛易马，简首……简首儿戏！”
“陈给事中所言极是。”都察院一位御史紧接着附和，手指几乎要点到那奏疏上，“此例一开，番虏必以劣毛充数，届时边市堆积如山者，非战马，乃腐臭毡绒！国威何在？边备何存？”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户部一位主事颤着声音道：“且江南、北首隶毛纺工坊，多是民间小本经营。朝廷若设官局专收专营，岂不是与民争利？陛下，万万不可坏了小民生计啊……”
御座上，朱厚熜垂着眼，指尖在扶手的龙首上轻轻。
他听得出来，反对声里混着三种东西：一是真心担忧边备的武臣思维，二是恪守“朝廷不与民争利”祖训的文官惯性，三嘛……恐怕还有些人，自家或姻亲故旧，本就沾着江南毛纺的利。
待殿内喧声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严卿奏疏，朕细览了三遍。”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一静，“漠南诸部，羊群如云。其毛丰而价贱，往往弃之如敝履。而我大明江南、北首隶，毛纺工坊不可胜数，但是羊毛贵到了每担二两有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从漠南逐部的羊毛毛，换我大明之茶叶布匹日常所需，漠南诸部可得温饱生计，抢掠之心或可稍减。对我大明而言——”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得到了廉价的羊毛，既能织褐毯御边寒，又能为军队赶制军服抗寒，还能制做海船帆缆。这利，小么？”
殿内无人应声，只有炭火噼啪。
“但是诸卿所虑，也在情理。”朱厚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所以朕意：准蒙古诸部以羊毛折抵三成马价，但是需要约法三章。”
首辅毛纪原本微蹙的眉头，此刻稍稍松开了些。
“第一，”朱厚熜竖起一根手指，“所抵羊毛，必须经宣府、大同新设‘毛纺官局’统一收购、拣选、梳洗，制成‘官毛坯’后，才可发卖于民间工坊深加工。生毛严禁内销，一是防备漠北疾疫传入，二是防止以次充好。”
“第二，毛纺官局初设，优先招募雇募边民、流民入局劳作，按照计件发给薪酬，稳定边镇人心。”
“第三，工部、户部即日厘定羊毛上、中、下三等，还有折算茶、布、盐引之比例，务求公允，明示漠南诸部。”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银炭化成灰的细响。
这策……滴水不漏。
既堵了“与民争利”的口——最终深加工仍在民间；又用官局控死了源头与检疫；更暗含了以一份工钱，绑住边地万千妇孺之家，进而稳住整个边墙的深意。
毛纪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陛下圣虑周详。臣以为，官局初设，还需定下章程：凡入局羊毛，须有边军查验，每包钤印，以防夹带。民间工坊采购官毛坯，需凭户部核发的‘购毛凭引’，如此，流转皆在掌控。”
“首辅所言甚是。”朱厚熜点头，“便依首辅所言，细化条款，拟旨下发。”
“臣遵旨。”毛纪退回班列，袖中的手，微微汗湿。
他知道，这看似只是多了个“毛纺官局”，实则是陛下将经济羁縻的网，又往草原深处撒了一重。羊毛轻柔，但织成的，可能是暖民的袍，也可能是缚敌的索。
半月后后，张家口外范家货栈。
范永斗搓着手，脸上堆着商人惯有的热络笑容，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他对面坐着两人：一位身着褪色蒙古袍，脸膛黑红的中年汉子，自称是土默特部一位台吉麾下的管事，名叫巴特尔；另一位是范家往来草原二十年的老伙计，姓赵，话不多，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边塞风霜。
“范东主，”巴特尔的汉话带着浓重的牧人口音，但意思很清晰，“大明的羊毛换马匹，我们台吉知道了。若羊毛买卖真能做成，我们愿以市价七成，常年稳定供毛，每年……不少于五千包。”
范永斗眼睛亮了亮，旋即又压下去，笑道：“巴特尔兄弟痛快！只是这价格，还需看毛色、油脂、长度……”
“都是上等秋毛！”巴特尔拍着胸脯，指向墙角那几包样品，“您验货！”
“好说，好说。”范永斗示意赵伙计去验看，自己依旧笑着，“不过，贵部想要换些什么？茶？布？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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