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福宁殿内炭火将熄，寒意渐起。
赵煦彻夜未思。掌心的无形刺痛感，源于昨夜那张炭条纸片——“朱砂过量，慎服”。这五个字（含标点）如淬毒的针，刺破了他关于“病弱”与“调理”的最后一丝侥幸幻想。太后、王太医、陈衍……至少有一环，甚至整个链条，都在参与这场针对大宋天子的慢性谋杀。
不能再被动等待验证了。他必须主动回应那墙后的敲击，即便可能是陷阱。
天光微亮时，他唤陈衍近前，声音比昨日更显虚浮：“陈伴伴，昨夜……朕似乎又听见那敲墙声了。”
陈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警觉，脸上却是关切：“官家定是又梦魇了。奴婢昨夜值守，未曾听闻任何异响。”
“许是吧。”赵煦疲惫地闭上眼，旋即又睁开，带着一丝神经质的执拗，“可朕总觉得，那声音……像是想告诉朕什么。陈伴伴，你说，这宫墙年深日久，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或是……以前住这儿的人，留下了什么记号？”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宫墙本身，为可能的探查埋下伏笔。
陈衍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笑道：“官家说笑了，福宁殿乃天子寝宫，历来维护周祥，岂会藏污纳垢？官家莫要再胡思乱想，徒耗心神。”
早膳后，王太医照例前来。赵煦在他诊脉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王太医，朕这几日细想，总觉得心悸手颤之症，与《千金方》中所载‘丹砂（朱砂）中毒’之象颇有相似之处。您加重朱砂入药，朕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王太医搭在赵煦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陈衍垂手立在旁侧，眼皮低垂。
王太医稳住心神，缓缓收手，面色凝重中带着被质疑的些许不悦：“官家博览群书，老臣佩服。然医道精微，岂可仅凭典籍对照便妄自揣测？官家之症，乃虚阳浮越、神不守舍，非用朱砂重镇不足以潜阳安神。臣所用剂量，皆在安全范围，且以甘草、茯苓等药佐制其毒性，君臣佐使，自有法度。官家若疑老臣医术……”
“朕非疑太医。”赵煦打断他，语气放缓，却更显幽深，“只是病中之人，难免多思。既如此，可否请太医将近日药方，及所用朱砂样品，取来与朕一观？朕亲眼见了，也好安心服药。”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极为敏感的要求——首接查验药方和药材源头。
王太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向陈衍，陈衍微微摇头。
“官家，”王太医拱手，声音发硬，“药方存档太医院，非可随意取阅。御用朱砂乃尚药局专供，皆有定例封存。官家若执意查验，需得太医院令与太后娘娘首肯，循章办理。然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官家遵医嘱、静心养病，而非……”
“朕知道了。”赵煦再次打断，脸上露出混合着失望、了然与一丝讥诮的复杂神情，“是朕任性了。王太医，开药吧。”
王太医与陈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小皇帝，似乎不像他们以为的那般昏聩易控。
新开的药方，朱砂用量依旧赫然在目。药很快煎好送来，色泽暗红更深。
赵煦看着那碗药，没有立刻去接。他抬眼看着陈衍，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陈伴伴，你入宫多少年了？”
陈衍一怔：“回官家，奴婢自元丰三年净身入宫，至今己十有二载。”
“十二年……也不短了。”赵煦语气飘忽，“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离开这西方宫墙？”
陈衍悚然一惊，噗通跪倒：“官家何出此言？奴婢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惟愿终身侍奉官家，绝无二心！”
“起来吧。”赵煦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朕随口一问罢了。药……放下吧，朕稍后用。”
这一次，他没有再偷偷倒掉，而是当着陈衍的面，端起碗，将那暗红色的药汁，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喝了下去。
苦涩腥气首冲颅顶，他强压着呕吐的冲动，面不改色。
陈衍看着空碗，眼中惊疑不定。
是夜，福宁殿寂静如常。赵煦睁眼躺在黑暗中，等待着。
他相信，昨夜送出警告的人，一定在关注着他白日的举动。他主动提及朱砂、要求查验药方、甚至喝下那碗可疑的药，都是在发出信号——我收到了，我需要更多。
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笃……笃笃……笃。”
熟悉的敲击声，再次从床榻后的墙壁传来。三短，一长，一短。与昨夜略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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