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暮春。汴京。
林昭选择在林府最偏僻的“听竹轩”内召开暗渠的第一次秘密会议，绝非偶然。这里地处府邸西北角，远离主院，平日鲜有人至，且紧邻后街，便于隐蔽出入。更重要的是，这里曾是林府堆放杂物的废弃角落，如今被林昭改造成自己的秘密据点。
与会者只有三人：林昭，他的贴身小厮墨竹，以及新晋的“听风”部门负责人——汴京乞丐的总头目，人称“老丐”的洪七。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三凳，一盏昏黄的油灯。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皂角清气，与老丐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汗臭、污垢和地下污水道特有气味的复杂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墨竹有些紧张地站在林昭身后，手心里全是汗。他从未想过，自家这位愈发显得高深莫测的少爷，竟会与汴京城最底层、最肮脏角落里的“丐王”坐在一起，商讨着什么“大事”。桌上那几块洁白方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改良香皂”，在昏黄灯光下，与洪七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老丐洪七，看上去约莫五十许年纪，实际可能更老些。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底层挣扎，让他显得格外干瘦佝偻，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与外表不相称的精明与警惕，此刻正死死盯着对面那个衣着朴素但质地精良、面容稚嫩却眼神沉静得可怕的少年。
林昭选择与洪七合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作为穿越者，他深知信息情报在乱世中的价值。而汴京的乞丐群体，正是他所能利用的最理想情报网络。
首先，乞丐群体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在北宋汴京这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中，乞丐是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他们衣衫褴褛，身份卑微，无论出现在达官贵人的府邸前、热闹的街市上，还是深更半夜的巷陌间，都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种“透明人”的特性，使他们成为最完美的观察者。
其次，乞丐群体分布广泛，无处不在。他们遍布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从皇城根下的御街，到城郊的荒村野店，都有他们的身影。这种地理上的全覆盖，为建立一个遍布全城的情报网络提供了可能。
再者，乞丐群体内部有着严密的组织结构。虽然在外人看来，乞丐不过是乌合之众，但实际上，他们有着自己的“行规”和等级制度。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丐头”，而洪七作为汴京乞丐的总头目，掌控着整个城市的乞丐网络。这种现成的组织架构，为林昭快速建立情报系统提供了便利。
最后，乞丐群体对生存的渴望使他们成为最容易被收编的力量。他们长期处于社会最底层，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任何能改善生存状况的机会，都会让他们拼尽全力去争取。这种生存压力，转化为对组织的忠诚度和执行力。
“洪老丈，”林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无波，“第一批'玉露皂'的试制，看来是成功了。”他指了指桌上的样品，“成色、硬度、洁净力，都比市面上的澡豆、皂荚团子强得多，且留有余香，造价却不高。这生意，你觉得如何？”
洪七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香皂，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浑浊的眼睛里光芒闪动。他是老江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汴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略有薄资的平民，谁不盥洗？澡豆是奢物，普通皂荚、草木灰用着粗糙。这东西，去污力强，有香味，模样也好看，最关键的是，林昭给的方子原料易得（草木灰、石灰、动物油脂、廉价香料、盐），制作也不算太难（主要是加热搅拌、冷凝成型），成本低廉。这里面的利润，大得吓人。
“林公子，”洪七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嘶吼留下的磨损感，“东西，是好东西。老汉在汴京混了西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好用又便宜的'皂'。只是……”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昭，“公子贵为御史中丞家的少爷，锦衣玉食，为何要找上我们这些泥地里打滚的乞丐？这生意，您随便找个掌柜，或是府里的下人，不也一样能做？赚的钱，岂不是都归了公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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