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盲目,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不知道。”他回答,“但总得试试。”
远处,又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和枯叶,扑在那些破帐篷上,哗啦啦地响。
张问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朝下一户走去。
叶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范仲淹那晚说的那句话:
“他画那个墨团,是在赌。”
赌赢了,他就是范公的人。
可叶云忽然觉得,这个人赌的,好像不只这一个。
回城的路上,叶云一首沉默。
张问忍不住问道:
“叶押司,想什么?”
叶云看了看张问,张了张嘴,又闭上,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望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轻轻说了一句:
“种将军……是个好人。”
张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种将军当然是好人,不过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他需得骂你。
他最厌烦说他好人二字。”
叶云也笑了。
两人刚进府衙,就有人迎上来:
“叶押司,范公叫你,在后厅。”
叶云跟着来人往后走,心里想着范仲淹找他何事。
厅门半掩,里头传来范仲淹和种世衡的说话声。
叶云竖起耳朵,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
“……青涧城那边,夏人最近有什么动静?”
“老种盯着呢,范公放心,那些兔崽子敢来,老种让他们有来无回……”
“羌人那边,可还安稳?”
“范公给的茶绢,老种都分下去了,有几个头人想亲自来谢范公,老种拦下了,说范公忙,等过些时日……”
叶云静静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种世衡,说话粗野得很,“兔崽子”挂在嘴边,跟范仲淹说话也一口一个“老种”,可他的话里,分明透着对士兵的关切,对羌人的了解,对范仲淹的敬重。
这是一个把自己放得很低,却把事做得很实的人。
推开厅门,范仲淹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个老者,正是城外分干粮的种世衡。
种世衡看见他,愣了一下。
范仲淹笑了,指了指叶云:
“种将军,这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少年,叶云。”
种世衡盯着叶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老种刚才还在城外见他,分胡饼给娃儿吃,结果一个胡饼,引来一群娃儿,把他围得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范仲淹也笑了,看着叶云,眼里满是慈爱。
叶云站在那里,被两个长辈这样看着,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种世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
“小娃,你不错。”
叶云心里一热,郑重拱手:
“种将军过誉了。”
种世衡摆摆手,转头对范仲淹说道:
“范公,你这弟子,老种认了,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让他来环州找老种,老种请他喝酒。”
范仲淹笑着点头。
叶云站在那里,看着种世衡那张粗糙的脸,忽然想起后世读过的历史书。
书上说,种世衡死于青涧城,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叶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这样的人,该多活几年。
次日,庆州府衙议事厅。
庆州议事厅庄严肃穆,坐北朝南,环庆路各州县一二把手济济一堂。
庆州各司首,环州、邠州、宁州,三州知州,辖下各县知县,还有几个重要边寨的寨主,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北墙正中主位上,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范仲淹独坐,主位后方墙面高悬环庆路麻布彩绘舆图,标注各州、县、边寨与河川,主案左侧置折叠便携详图,供议事指画。
东侧依次坐环州知州种世衡、其余各州知州,庆州通判李瑞居东侧末座,西侧为路辖各县知县,按等级有序就坐。
主位左前方设幕僚专席,叶云、张问、胡瑗列坐其中,掌文书记录,不与州县官混杂。
厅内官袍分明,舆图醒目,尊卑有序,静候议事。
这是范仲淹就任环庆路经略安抚使,首次议事。
范仲淹面前摆着叶云做的那些表格。
种世衡手里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
厅里议论纷纷。
“夏人最近动作频频,怕是要有大动作……”
“依我看,得增兵,各州兵力都不足,夏人真打过来,怎么守?”
“增兵?粮从哪儿来?朝廷的粮饷还不知什么时候到呢……”
“要我说,先把边寨加固,三川口那一仗,就是吃了边寨不牢的亏……”
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范仲淹静静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偶尔低头看看桌上的表格,像是在对照什么。
种世衡也不说话,端着茶碗,冷眼看着那些人争论,偶尔嗤笑一声,又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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