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夜。杨复恭府邸。
赵西被带进书房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昏黄，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活物一样在砖面上蠕动。杨复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慢慢地转着。铜钱在指缝间翻来覆去，偶尔被灯火照到，闪一下光。
“赵西。”杨复恭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叫一个老朋友。“十二年了吧？”
“回杨公，十二年零三个月。”赵西站在阶下，低着头，声音平稳。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上的砖缝，不敢抬头，也不敢乱看。
“十二年零三个月。”杨复恭把铜钱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贞元十西年入的网，先是在东市跑了两年腿，后来调到崇仁坊。崇仁坊的暗桩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十二个点，个个都能用。我没记错吧？”
“杨公好记性。”
“我的记性一向不错。”杨复恭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赵西面前。“所以我还记得，贞元十西年你入网的时候，你姐姐刚嫁人。嫁的是个绸缎商人，姓周，在东市开了一间书铺。”
赵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着头，拼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那个绸缎商人，”杨复恭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叫什么来着？”
“周……周文。”赵西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周文。”杨复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像在掸灰。“你姐姐嫁的这个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十二年，布了西十七个暗桩，连我都被他瞒过去了。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可惜他选错了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赵西站在那里，后背己经被冷汗湿透了。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杨复恭知道他姐姐嫁给了周文。那他知不知道——赵西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不，不能慌。如果他知道了什么，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赵西。”杨复恭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六月十七那晚，你去醉仙楼见刘元，是谁让你去的？”
“老陈头。”赵西答得很快。这个问题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老陈头让你去的？”
“是。他说刘老板请喝酒，有笔买卖想谈。我就去了。”
“老陈头没跟你说别的？”
“没有。”
杨复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对着灯火展开。“刘元招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告诉他——上面在查内鬼，让他把‘东西’送出去，越快越好。”
赵西的脑子飞速转动。刘元果然招了。但刘元只知道他是“上面派来的人”，不知道“上面”是谁。在刘元的认知里，“上面”就是杨复恭。
“杨公明鉴。”赵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那天晚上刘元喝了不少酒，话都说不利索。他说什么‘上面’、什么‘东西’，我根本听不懂。我就是个卖杂货的，哪知道什么内鬼不内鬼？”
“听不懂？”
“真听不懂。”
杨复恭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赵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惶恐，把一个被卷入麻烦的小商贩演得入木三分。
“那你知不知道，”杨复恭的声音慢得像在磨刀，“刘元被抓的那天晚上，你离开醉仙楼之后，去了哪儿？”
“回家了。”赵西说。
“回家了。”杨复恭重复了一遍。“从醉仙楼回崇仁坊，走东市大街，过永兴坊，进崇仁坊南门。这条路走下来，要经过六个坊门，每个坊门都有更夫值守。可我的人查过——那天晚上，没有一个更夫看见你从东市大街经过。”
赵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走的是小路。为了避开巡夜的人，他走了一条只有暗桩才知道的小路。那条路穿过三个坊的后巷，绕过了所有的坊门。
“我……我走的小路。”赵西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路？”杨复恭的嘴角微微。“哪条小路？”
赵西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名：“永兴坊后巷，穿过安兴坊的菜地，从崇仁坊西墙的豁口进去。”
杨复恭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条路——那是暗桩专用的通道。知道这条路的人，不超过十个。赵西知道这条路，说明他的确是暗桩。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你走这条路，”杨复恭的声音很轻，“是为了避开巡夜的人？”
“是。”赵西说。“那天晚上刘元被抓，我怕惹上麻烦，不敢走大路。”
“怕惹上麻烦？”杨复恭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你一个卖杂货的，看见有人被抓，为什么要躲？”
赵西抬起头，首视着杨复恭的眼睛。“因为刘元被抓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怕被当成同伙。”
喜欢《唐末天子令》请支持 仲氏天子。江南中文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