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气氛变了。
李晔注意到这一点，是在五月初七的朝会上。那天讨论的不是军饷，也不是盐税，而是一件看似很小的事——凤翔来的奏报。
李茂贞上书了。
奏书写得很客气，先说杨守贞的死他深表遗憾，再说此事与他无关，最后说己经派人去查了，一有结果立刻上报。整篇奏书写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态度恭敬得像一个忠臣该有的样子。
但李晔注意到，杨复恭听完奏报后的表情。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个老师听了学生的作业，觉得勉强及格。
这种反应让李晔心里一沉。
杨守贞是他的养子，被人杀了，他不可能不在乎。他表现得越平静，说明他心里越有算计。
“众卿以为如何？”李晔环顾殿中。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李晔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杨守忠。
杨复恭的另一个养子，神策军粮草使。
“陛下，”杨守忠拱手，“臣以为，李茂贞的奏报过于敷衍。杨守贞是朝廷将领，被杀之事岂能一句‘深表遗憾’就揭过了？臣请陛下严旨切责，责令李茂贞限期查明凶手，交朝廷法办。”
李晔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他在脑海里己经研究了很多遍。杨守忠，西十出头，长得白白胖胖，看起来像个富家翁。神策军的粮草在他手里管了五年，肥得流油。据韩偓查到的消息，他在长安城里至少有六处宅子，西市有三间铺面，还在扬州存了一大笔钱。
贪财，好色，自以为聪明。
现在他站出来了，替杨守贞说话。
是真心的吗？不可能。杨守贞跟他虽然都是杨复恭的养子，但两个人一向不和。杨守贞嫌杨守忠贪，杨守忠嫌杨守贞傲。现在杨守贞死了，杨守忠大概是整个长安城里最高兴的人之一。
那他为什么要站出来？
李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杨复恭的脸。杨复恭站在武臣班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好像杨守忠站出来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杨卿所言有理。”李晔说，“朕也以为李茂贞的奏报太过敷衍。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复恭身上。
“杨中尉以为如何？”
杨复恭慢慢转过身，朝李晔拱了拱手。
“陛下，臣以为守忠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必过于急切。”他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李茂贞毕竟是凤翔节度使，手握重兵。朝廷如果逼得太紧，反倒不美。不如给李茂贞一些时间，看他后续如何处置。”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臣虽痛失守贞，但不敢因私废公。一切请陛下圣裁。”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
殿中的朝臣们纷纷点头，有几个人甚至露出了钦佩的神色。杨复恭果然是个识大体的人，养子被杀还能如此冷静，不愧是朝廷的柱石。
李晔也在点头，但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杨复恭这是在演戏。而且演得很好。他表现得越大度，就越显得李茂贞理亏。等时机成熟，他再动手，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被逼无奈，而不是主动挑起战争。
“杨中尉高义。”李晔说，“那就依杨中尉所言，给李茂贞一些时间。不过——”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严厉了一些。
“朕有言在先。杨守贞是朝廷的将领，是为国事而死。如果李茂贞不能给朝廷一个满意的交代，朕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句话说得很重。殿中的朝臣们都是一愣，连杨复恭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
李晔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杨复恭觉得天子对李茂贞不满，甚至可能借此事对付李茂贞。这样一来，杨复恭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李茂贞身上，而不是继续盯着韩偓。
这是李晔和韩偓商量好的策略——把杨复恭的注意力引向别处。
朝会结束后，李晔回到延英殿，韩偓己经在等他了。
“陛下今天的话，说得很重。”韩偓说。
“就是要说重一点。”李晔脱下朝服，换上一件常服，“杨复恭现在最怕什么？最怕朕跟李茂贞联手。朕今天对李茂贞放狠话，他反而放心了。”
韩偓想了想，明白了。
“陛下是在告诉杨复恭——朕跟李茂贞不是一伙的。”
“对。”李晔说，“杨复恭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有人联合起来对付他。朕今天骂李茂贞，就等于告诉杨复恭，朕跟李茂贞没有关系。他放心了，就会把精力放在对付李茂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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