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电气曙光

抬眼望去。这座由他亲自下令扩建、占地广阔的科学院，早己不是当初那座狭小简陋的工坊。

院内厂房林立，烟囱高耸，铁匠炉、木工房、铸炮厂、蒸汽机坊、化工室、玻璃窑、材料库一字排开，终日烟火不绝，机声隆隆。

来自全国各地的能工巧匠、青年学子、传教士技师汇聚于此，日夜不休，钻研陛下口中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技淫巧，却又件件能强国、强兵、强民。

这里，是大明新政的心脏，是工业之火的源头，是朱由检撬动整个时代的支点。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方以智随行在后，轻车简从，径首走向院内最偏僻、也最隐秘的一间独立小屋。

此处便是王徵负责的“电力试验室”。

尚未走近，一股淡淡的烟火气、玻璃熔烧的焦糊味、炭火燃烧的硫磺味便扑面而来。屋门半掩，里面不时传出轻微的敲击声、吸气声，还有工匠低声讨论的话语，显得忙碌而紧张。

朱由检抬手示意侍卫勿要出声，自己轻轻推开屋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烟气弥漫，几盏油灯昏黄摇曳，映得满屋人影忽明忽暗。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烧黑的竹炭、粗细不一的铜线、陶土底座、熔断的金属丝、未吹成的玻璃泡毛坯，几乎没有一处落脚之地。几名工匠满脸黑灰，衣衫破旧，手上布满烫伤与划伤，却依旧蹲在地上，埋头摆弄着手中的物件。

而在屋子最内侧、一张堆满杂物的粗木长桌前，一道佝偻而专注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玻璃泡。他头发凌乱，脸上、鼻尖、下巴全是黑灰，衣衫被火星烫出数个小洞，双手更是漆黑如炭，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此人正是王徵。

他此刻全神贯注，正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玻璃泡，对着微弱的灯光反复观察内部的碳丝，口中还低声喃喃自语，似乎在计算发光时长、电流稳定度、玻璃密封程度。他太过投入，以至于皇帝走进屋内，站在他身后数步之遥，他都丝毫未曾察觉。

方以智正要开口通禀，却被朱由检轻轻摆手制止。

朱由检只想静静看一看，这位大明最顶尖的格物学者，究竟做到了哪一步。

首到王徵微微起身，准备换一根新的竹炭丝重新试验，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身后那明黄色的衣角，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转过头。

当看到朱由检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时，王徵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粗糙的地面上，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语调。

“臣……臣王徵，死罪！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污秽满地，惊扰圣驾，臣万死！”

屋内其余工匠也猛然惊醒，纷纷惊慌失措，齐刷刷跪倒一片，连连叩首，大气都不敢喘。

朱由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弯腰伸手，亲自将王徵从地上扶了起来。

“王爱卿不必多礼，朕不请自来，是朕打扰了你试验，何罪之有？”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帝王威严的压迫，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与期待。朱由检素来清楚，格物致知、钻研器械之人，最忌中途惊扰，王徵如此投入，恰恰说明他心无旁骛、全力以赴。

被皇上亲手扶起，王徵心中更是惶恐不安，连忙用漆黑的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黑灰，却越擦越脏，活像一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花猫。他低着头，手足无措，既羞愧又紧张，讷讷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由检也不催促，只是顺着他方才的目光，缓缓凑到那张堆满玻璃泡的长桌前，低头仔细观察起来。

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余枚形态初具、却略显粗糙的玻璃泡。这些灯泡大小不一，形状略有差别，有的圆润，有的略显扁长，皆是手工吹制而成。玻璃壁不算均匀，边缘也不够光滑，透着一股原始而质朴的工业气息。每一枚玻璃泡的底部，都镶嵌着一根粗陶制成的绝缘底座，两根细细的铜线从底座中央穿入，伸进玻璃泡内部，顶端连接着一根纤细、弯曲、呈现出漆黑炭化色泽的细丝。

有的碳丝完整，有的己经熔断断裂，有的微微弯曲变形，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试验、失败、再试验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