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听完那个问题,没有急着回答。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案上那盏茶碗盖子被热气顶起又落下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心跳。
然后他撩起袍子,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脊背弓成一道弧线,像是要把所有的答案都压进这个动作里。
首起身时,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垂询,草民不敢不答。”
“草民听闻,古之明君治天下,不以私恩害公义,不以亲亲掩尊尊。”
“国者,天下之器也;家者,一身之私也,器不可毁,私不可逾。”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前方。
“昔者,周室有乱,管叔蔡叔挟武庚以叛。”
“管叔者,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亲莫亲于手足,近莫近于同气。”
“然周公东征,诛管叔而放蔡叔,天下服其公。何也?君臣之义重于骨肉之情,社稷之安先于一家之私。”
陈守正站在一旁,眼角抽了一下。
管叔蔡叔的事,他当然知道。
周公诛管叔,那是连蒙童都听过的旧事。
但从一个开书店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当着皇上的面,拿来回答“亲人犯事怎么办”这种问题,胆子也太大了。
楚生没有停。
“及至厉王失德,国人暴动,召公虎以子代太子,以身殉国。非不爱其子也,以为太子者国之本也,本一摇则天下乱。召公之忠,千古传颂,其舍子存嗣之义,岂非先国后家之明证?”
“又有郑庄公克叔段于鄢。叔段者,庄公之弟也,母弟之亲,孰能逾之?然叔段不义,庄公不姑息。”
“非不慈也,以不义之人居高位,必生祸乱,养痈成疽,不若除之于初起。”
他说的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的典故。
没有汉唐,没有宋明,但有周室的兴衰,有列国的纷争,有那些楚生穿越之后在书院的藏书楼里翻烂了竹简才补上的课。
“故臣以为,身为一国之君,当以社稷为重。亲有罪则罚之,功有赏则酬之。”
“赏罚不明,则国法不行;国法不行,则天下不治。”
陈守正听着,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年轻人,真敢说。
换了别人,听到皇上问“犯人是我亲人怎么办”,早就吓得磕头如捣蒜,说“臣不敢妄议皇家事”了。
楚生倒好,非但没躲,还首接翻出了管叔、叔段这些乱亲乱党的旧事,一条一条摆在皇上面前,跟做学问似的。
胆子大。
但更让陈守正吃惊的不是胆子,是学问。
管叔蔡叔的事,读过书的人都知道。
但能把郑庄公克叔段这种事的道理讲得这么通透,能把“养痈成疽,不若除之于初起”的道理说得这么明白,这不是背了几首诗就能有的功底。
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硬是把典故读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见解。
陈守正看着楚生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对这个年轻人的那点轻视,实在是有些可笑了。
楚生说完最后一句,收了声,又鞠了一躬,退后两步,垂手站好。
他没有看赵恒的脸。
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皇上都听进去了。
至于听进去之后是满意还是不满,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赵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不是那种“朕很高兴”的公式化笑容,是一个人在听完一段让他舒服的话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表情。
他没有鼓掌,没有夸赞,只是那样看着楚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当初朕为什么要你查这个案子吗?”
楚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不是没想过,是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觉得答案太简单,简单到不像真的。
皇上让他查案,不就是因为他是白身、跟谁都不沾边、查起来没有顾忌吗?
但现在皇上这么一问,楚生忽然觉得,那个“简单”的答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赵恒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朕当初说过,再有讲和者,斩,从那时以后,朕就发誓,要将朕的大周做成天下第一。”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要做天下第一,首先要做的,就是攘外必先安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楚生和陈守正,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琉璃瓦。
“北边,蛮人虎视眈眈,年年犯边,岁岁劫掠,朕登基二十三年,他们没有一年消停过。”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饱了乔治《我就一抄诗的,怎么人人叫我宰相》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95章 入朝为官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08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