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知而不行，乃未知

第二日早，楚生到书院的时候，学堂里己经坐了大半。

他走上讲台，翻开书册，开始讲课。

今天讲的是《论语·为政》里的一段——“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这段话他从小就会背，但每次讲，都能讲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他把“学”和“思”拆开讲了一遍，讲什么是死读书，什么是空想。

讲读书人最容易犯的两个毛病，一种是读了一肚子书，脑子里全是别人的东西，自己一点主意没有。

另一种是天天空想，脑子里转了一百圈，一步都没迈出去。

讲完，他看着台下的学子，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自己是学得多，还是想得多？”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学生站起来说。

“先生，学生觉得自己学得不算少，但有时候学完了，回头一看，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另一个学生接话：“学生也是，比如学生知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可遇到事情的时候，该慌还是慌，该怕还是怕，知道有什么用？”

“对对对，”又有人开口。

“学生知道自己该早起读书，可每天早上就是起不来，道理都懂，就是做不到。”

楚生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学生，包括这个书院里所有的学生，甚至包括这世上大部分的读书人，都在犯同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呢？

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读《论语》，觉得读的是孔子的《论语》，还是你们自己的《论语》？”

学生们愣住了。

林文昭站起来：“先生，孔子的《论语》和学生的《论语》，有什么区别？”

楚生说：“孔子的《论语》，是孔子说的话，你们背下来了，记住了，考试的时候能写出来。这是孔子的。”

“你们自己的《论语》，是你们读了之后，自己想明白的道理，这是你们的。”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读的，是孔子的《论语》，不是你们的。”

学堂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楚生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明白那个“不对劲”是什么了。

这些人读书，不是为了自己读的。

是为了考试读的，为了先生读的，为了父母读的，为了圣人读的。

唯独不是为了自己读的。

他们把圣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把先生的注解记得一字不差，可你要是问他一句“你自己觉得呢”，他就傻了。

这不是读书，这是背书。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尽信书，不如无书。”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读书人，从开蒙到入仕，走的都是这条路。

背圣人的话，考圣人的试，做圣人的注脚。没有人教他们“自己觉得”。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也不是他在课堂上讲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这是整个读书人的通病。

是整个教育的问题。

下了课，楚生没急着走。

他收拾好东西，去了郑明远的书房。

郑明远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了笑：“怎么了？下课了还不走？”

楚生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郑老，有个事儿想跟您聊聊。”

“说。”

楚生把今天在课堂上的感觉说了一遍。

说学生们读书只知背诵，不知思考。

说他们满口圣人之言，却没有自己的主意。

说这个书读下来，读出来的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自己的东西。

他说完了，看着郑明远。

郑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个问题，老夫不是不知道。”

楚生一愣。

郑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慢慢说：“老夫教书西十年，见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说的这个毛病，不是今天才有的，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读书人读圣人书，学圣人言，走圣人路，这是规矩。”

他转过头，看着楚生。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三十年前，老夫也想过，西十年前，老夫的老师也想过，一百年前，一百年前的人也想过了，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一千年来，没人改？”

楚生沉默了。

郑明远说：“因为不敢改，圣人定了规矩，后人来学，你学得好，是你该当的，你学得不好，是你自己不行，你要是敢说圣人的规矩有问题——”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说你吗？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