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鹿茸。存了几十年了。留给自己的。
现在不留了。
他把鹿茸掰成碎末扔进锅里,盖上锅盖,蹲在炉膛前面,看着火苗一点一点舔上锅底。
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底下投着影子。木船、木马、木刀、金饼、肉干、木山。
山顶那个小小的人形面朝北。
陆长生看了那个人形一眼,收回视线。
他把柜台上那三封刘彻的信拿起来,拆开第一封。
里面是一道任命文书的抄本。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加食邑五千八百户,赐金二百斤,帛三千匹。
第二封是甘泉宫骠骑将军府的图纸。三百亩,校场、马场、箭楼、正殿。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
先生何日入宫?彻候教。
陆长生把三封信叠好,塞回柜台底下。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张旧宣纸和一支秃笔,研了墨,写了几个字。
不入宫。药方一副,命太医院照抄,日煎一剂,送骠骑将军府。
他把药方写在下面。八味药,份量精确到半钱。最后一味空着,没写。
那味是他自己加的鹿茸。太医院没有那个年份的。
他把纸卷好,搁在柜台上。明天韩嫣来了让他带回去。
做完这些,陆长生走到后院,把煮好的药汤分装进三个小瓦罐里,用蜡封了口。搁在阴凉处。
三天的量。
他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的药渣倒掉,洗干净,翻过来扣在石板上晾着。
然后他回到前厅,坐在柜台后面。
他从抽屉里摸出刻刀和一块新的柏木料子。
上次那条路刻裂了,他没再刻路。
这次他在木料上划了第一刀。
不是路,不是山,不是马。
是一朵云。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刻一朵云。
……
云不好刻。
陆长生蹲在柜台后面琢磨了一整天,才想明白哪里不对。
山有棱,马有骨,船有脊,刀有刃。这些东西都有形,刻刀下去有章法可循。
云没有。
云是软的,是散的。同一朵云,上午看一个样子,下午就变了。风一吹,连形状都不认了。
他把第一刀削下去的木屑吹掉,盯着木料上那条浅浅的弧线。
太硬了。
刻出来的不像云,像一块饼。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起身去后院看药锅。
昨夜封好的三个小瓦罐还搁在阴凉处,没人动过。霍去病没来。他说了不来,果然没来。
陆长生蹲在药锅旁边,把锅底刷了一遍,架上去重新煮了一锅。
这次他把黄芪又加了半两。
药煮开之后,陆长生用竹勺搅了搅,把浮沫撇掉。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了。
“东方掌柜,你又煮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嗯。”
“你是不是身体不好?我看你这几天天天煮药。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大夫?我表侄他二姨夫的邻居就是个大夫,看跌打损伤特别灵。”
“不用。”
“那你煮给谁喝的?”
陆长生没答。
老王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药汤分装好,回到前厅。
柜台上搁着昨晚写好的药方和信。韩嫣还没来取。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刻刀和那块木料。
云。
他换了一个思路。不从外形下手,从质感下手。
刻刀侧过来,不切,刮。用刀背的弧度顺着木纹推过去,推出一层薄薄的毛边。
木料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绒,在光线底下看,有一种模糊的、化不开的质感。
像雾。
不对。比雾厚,比雾有形。
他又推了一刀。
这次手感对了。
陆长生刻了大半个时辰,前厅的门响了。
韩嫣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先生,陛下让我带的。甘泉宫新出的酱肘子。”
“放那。”
韩嫣把食盒搁在柜台角上,看了一眼陆长生手里的东西。
“先生在刻什么?”
“云。”
韩嫣凑近看了两眼,没看出来。那块木头上坑坑洼洼的,像一团揉皱了的布。
他没敢评价,视线转到柜台上那封信。
“这是……”
“给刘彻的。药方在里面。让太医院照着抓药,每天一剂,送去骠骑将军府。”
韩嫣拿起信,掂了掂。
“先生,骠骑将军的身体……”
“没事。”
“可是陛下也听说了,大司马受封那天在殿上咳了……”
“谁传的?”
韩嫣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陆长生抬起头,看着他。
“宫里的嘴比漏勺还不如。十九岁的大司马咳了两声,明天长安城就该传他吐血了。后天就该传他起不来床了。你回去告诉刘彻,管好底下人的嘴。”
韩嫣低头。
“是。”
“还有一件事。”
陆长生把刻刀搁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小把药材。老山参须、鹿茸碎末,还有几片晒干的灵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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