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朝廷管不着

铜钱堆里有顺治通宝、康熙通宝、乾隆通宝，有咸丰年间的当十大钱，有日本宽永钱，甚至还有沙俄的戈比混在里头。

银子更乱，有银锭，有碎银，有鹰洋，有龙洋，有站洋，银锭又分元宝、中锭、小锭，重量没个准数，成色更是五花八门。

每次收到一堆碎银子，都得重新熔了铸成银锭，损耗不小。

而且市面上流通的鹰洋和日本龙洋，用的是外国的钱，辽南老百姓做的买卖，凭什么让外国人赚铸币税？

“铸币税”这个词，这是他上辈子学来的概念，就是说发行货币的成本远远低于货币的面值。

比如一枚鹰洋的实际价值差不多等于它所含的纯银价值，但因为它是货币，能多换到高于其含银价值的东西。

这中间的差额就是铸币税，谁掌握了铸币权，谁就凭空多出一笔财富。

几千年来，朝廷垄断铸币权，正是因为铸币本身就是一笔天大的买卖。

可眼下他没有铸币的机器，也没有懂这行的工匠。

赵德厚是造枪的，对铸币机器知道一些，对蒸汽机、冲压机、压模机、滚边机，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几万两银子。

雕模的技师得从欧洲请，日本人也会，但要价也不低。

这一切都还停留在“想”的阶段。

正在林远山沉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一会儿，刘快腿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大哥，您叫我？”

“坐下等着。还有赵先生，一会儿就来。”林远山把鹰洋放在桌上，推到刘快腿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刘快腿拿起鹰洋看了看，又拿起日本龙洋比了比：“鹰洋好呗，成色足，拿到哪儿都认。日本龙洋差些，有时候花出去人家还掂量。”

正说着，赵德厚掀开门帘进来了。

他刚从铁厂工地回来，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脸上的汗还没擦干。

林远山让他坐下，把鹰洋和龙洋摆在他面前：“赵先生，你跟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

我想在鞍山搞一个铸币局，用机器铸银元。分量跟鹰洋一样，七钱二分，成色至少九成。

你帮我合计合计，铸币机器有几样？雕模师傅去哪儿请？全套下来得花多少银子？”

赵德厚拿起鹰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拿起日本龙洋看了看，沉吟了片刻：“大当家，您这想法我跟您说实话，铸币比造枪难。

造枪只要有钢材、有车床、有铣床，熟练工匠就能干。

铸币不一样，冲压机的压力得精确到毫厘，压力大了银元开裂，压力小了纹路不清。

雕模更是手艺活，一枚龙洋上的蟠龙，鳞片几十片，都是雕刻师一刀一刀在钢模上刻出来的。

一个熟练的雕模师，一年也刻不了几套模。

这套本事在咱国内，到现在为止，只有广东钱局请了英国雕模师，其他地方压根没这手艺。”

林远山听着，没有插嘴。

赵德厚拿起那枚日本龙洋，指着背面：“您看这日本龙洋，龙鳞清晰，边齿齐整，这是日本从英国引进设备后自己雕模铸造的。

他们也是从英国人那儿学的，学了好几年才出师。吉林机器局光绪十年铸的厂平银币，为什么流传极少？

因为没获朝廷批准，铸造量本来就少，加上设备简陋，铸造质量不高，很快就停了。

奉天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机器局，盛京将军衙门在奉天只有一个小规模的军械修理所，铸不了币。

整个东北，从奉天到吉林到黑龙江，，真正用机器铸过银币的只有吉林那一次，而且没成气候。”

他把日本龙洋放下，总结道：“铸币不是光有机器就行。机器要从英国订。

广东钱局的机器是英国伯明翰的拉尔夫·喜敦父子造币机器厂造的，全世界最好的造币机械。

蒸汽机带动冲压机，一次成型。光这套机器，少说就得三西万两银子。

加上雕模、压模、冲压、滚边、镀银全套设备和安装调试，五万两打底。

技师要从欧洲请——最好是德国的，因为雕模手艺德国人比英国人还精。

雕模技师一年薪金少说得两千两，还得包吃住、包路费。厂房得起新的，不能跟铁厂混在一起。

银子要成色足，必须建个熔银车间专门炼银。

此外还得配化验师，银子成色不对，铸出来的银元就是残次品。

这些配套一桩都不能省。”

赵德厚说完，端起炕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