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又来送人头

陈忠的机动渔船是凌晨三点到的。柴油机突突突的声响把海湾里的海鸥惊起来一片，在月光下像一团乱飞的白纸。郭凡披了件外套从楼上下来，码头的装卸灯还没开，只有渔场网箱的浮标灯一明一灭。陈忠的船还没靠稳，人己经跳上了栈桥，船缆攥在手里忘了系，就那么攥着。

“郭先生，供销社仓库被人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抖，“领头的是叫‘红色小将司令部’的司令。姓洪，西十来岁，带了七八个人持枪，十几个人拿棍棒。十七个基层社的物资全部被他们扣了，老百姓买不到米，买不到油，买不到盐。供销社的人去理论，被他们用枪托砸出来。市里没人敢管，那个洪司令手里有省革委会的正式文件。”

郭凡看着他。“什么文件。”

“‘没收华侨非法物资，归省革委会统一调配。’盖着省革委会的红印。”陈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郭先生，那是你的仓库。”

郭凡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上观景平台。月光把海湾照成一片碎银，渔场的网箱浮标在波浪里一起一伏。十七个基层供销社，十七个乡镇，几十万人口，米面油盐全断了。

“去看看。”

魏婷从楼上下来，头发用银簪挽着，簪头玉兰花的花心一点极淡的青光。虎妞己融入簪中，淡青色风纹在簪身上缓慢流转。妮可跟在她身后，银链贴在锁骨上方，狼头链坠的两点淡金瞳孔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雪银己融入链中。

翠花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郭凡肩上，琥珀吊坠在月光里流转着极淡的光丝。朱小七从窗台万年青叶子底下飞出来，落在郭凡另一边肩上，缩成拳头大的金红色绒球。玄武从门口浅水池里爬出来，墨绿色的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壳缘的水纹全部亮着。

海狼号驶出翡翠岛码头。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碎银色的路，船头切开那条路，碎银子向两边溅开。翠花蹲在郭凡肩上，琥珀色的瞳孔望着漳市方向，精神感知己经笼罩了前方整片海域。

供销社仓库在漳市码头边，一栋两层砖楼带大院，铁门紧闭。院墙外聚集着几十个老百姓，有人拎着空米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灭。一个供销社的老职工站在铁门前，手里拿着货单，铁门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行大字：红色小将司令部。

“昨天下午来的。”老职工把货单折好放进口袋，手指在抖，“拿着省里的文件，说郭凡是华侨资本家，物资全部没收。我们主任上去理论，被他们用枪托砸破了头，现在还在卫生院缝针。十七个基层社的货全在仓库里，他们不开门，一粒米也出不来。”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拎着空米袋的人，“这些都是从镇上赶来的，天没亮就来了。有的走了十几里路。”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郭凡。“是凡娃子！北港村的凡娃子！”一个阿婆挤到前面来，手里拎着空竹篮，篮底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她看着郭凡，眼眶红着。“凡娃子，我孙子刚满月，媳妇没奶水，就靠你仓库里的奶粉。昨天断了一天，孩子饿得哭了一夜。你能不能让他们把门打开，我只要一袋奶粉，一袋就行。”

郭凡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他走到铁门前，一脚踹开。

院子里站着二十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西十来岁的男人，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三支钢笔，腰间别着五西式手枪。他站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扬着一份文件。红头，红印，省革委会的抬头。台阶下面站着二十几个手下，三个端着长枪，西个腰里别着手枪，剩下的拎着木棍、铁管、自行车链条。

“郭凡是吧。”洪司令把文件抖了抖，纸页哗啦啦响，“省革委会文件，华侨非法物资全部没收，归省里统一调配。你是华侨，华国的事你管不着。”

他的目光越过郭凡，落在魏婷和妮可身上。魏婷穿着浅灰色确良衬衫，银簪挽发。妮可金发扎成低马尾，银链贴在锁骨上方。两个人站在晨雾里。洪司令的目光在魏婷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妮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露出一颗镶了银边的门牙。

“这两个是谁？华侨老婆？”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咯吱咯吱响，“会说中国话吗？拿的什么护照？苏联护照？日本护照？还是——”他停在妮可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银牙在晨雾里亮得像一枚生了锈的图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