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北港新声

婷可号没有在翡翠岛旧址停留。智能系统修正了航向，沿着漳市海岸线向北，绕过鳌屿，驶入北港村的那片海湾。海湾不大，形如弯月，南北两侧是低矮的山岬，长满马尾松和相思树。码头是青石砌的，三年前翻修过，水泥勾缝还很新。栈桥从码头伸出去三十来米，水深足够停靠婷可号。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己经站满了人。

红横幅从码头入口一首拉到村口老榕树下，最大的两条挂在村口，一条写着“热烈欢迎爱国华侨郭凡先生回乡探亲”，另一条写着“支援家乡建设，造福桑梓”。闽省、漳市、鳌镇的领导都来了，市委书记站在最前面，穿深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身后是市长、县委书记、镇长，黑压压一片中山装。再后面是北港村的村民，老人居多，也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还有光着脚从滩涂上跑回来的半大孩子。郭凡走下舷梯。

市委书记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三下。“郭先生，欢迎回家！你回乡是漳市的光荣，是闽省的光荣！”郭凡看着他，说：“我是北港村人，不是客人。”市委书记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大，更用力地晃了晃郭凡的手。“对对对，是回家，是回家！北港村就是你家，漳市就是你家！”

两辆军用吉普车停在村道尽头，车牌是省军区的。领头军官走过来，立正敬礼。“郭凡同志，奉周部长指示，省军区派车接您。首长说，您回家是大事，不能走着进村。”郭凡看了看吉普车，又看了看从码头到村口那条青石路。青石路被三年的雨水和海风磨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青苔。“车停在村口，我走进去。”军官犹豫了一下。市委书记连忙说：“对对对，走进去好，走进去亲民！”

穿过欢迎的人群。青石路两侧站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半大小子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看热闹。

“那是凡娃子？长这么高了。”“他爹娘要是还在……”“别说了，今天大喜的日子。”“你看他旁边那两个闺女，哪个是他媳妇？”“两个都是吧？听说在香港娶了两个。”“哎哟，出息了，真出息了。”

一个抱着孙子的阿婆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扯住旁边人的袖子：“他不是郭德厚的孙子吗？当年王德贵欺负他的时候，才这么高，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长成这般模样了，郭德厚在地下也该闭眼了。”

郭凡走过青石路。老榕树还是那棵老榕树，气根更多了，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挂一挂的灰绿色胡须，有小孩拽着气根荡秋千，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走了。树下的石条凳还在，当年爷爷常坐的那条，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石条凳上坐着几个老人，看到他走过来，都站起来。其中一个最老的，眉毛全白了，眯着眼看了他很久。“是德厚的孙子。眼睛像他爹，下巴像他娘。”郭凡停下来，对老人点了点头。老人伸出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回来就好。”

村口，郭大牛他娘站在人群最前面。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地瓜粉，白白的一层从手指糊到手腕。她站在老榕树的气根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郭大牛从郭凡身后走出来，跪下去，从怀里摸出那个绒布盒，打开，金耳环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他娘没有接耳环。她伸手把郭大牛拉起来，地瓜粉沾在他袖子上，白了一块。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都进屋。饭都凉了。”

郭国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扁担，苦楝木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两头包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从两鬓往头顶蔓延，不是花白，是整片整片地白。背驼了，肩膀往前塌，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那里，扁担拎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根多余的拐杖。

郭凡看着他。

大牛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国强，杵着干嘛，进来端菜！”她走过来，从郭国强手里一把夺过扁担，往墙边一靠。“前两年国强改邪归正了，跟我把文革办退回的东西全分给了村民，一家一家送过去，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她把郭国强往厨房里推了一把，郭国强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郭凡一眼，然后低着头进了厨房。“后来村里选村长，大家选了他。他不干，大家再选，还是他。他就干了。干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