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李纨（二）

“兰哥儿如今学到哪里了？平日喜欢经义多些，还是喜欢诗赋多些？”

一说到贾兰，李纨的话便自然而然多了起来。她将贾兰近来的功课、性子、先生如何说、自己又忧心什么，都一一细细讲了出来。

她说话时语调仍柔，却不再是席上那种仅为应酬的温和，而是真正松下来之后的认真与信任。

贾玄也听得仔细，不时问上一两句，偶尔又点出几处关键。

李纨越听，眼里那点压不住的欣喜便越浓。

她原本最怕的，便是贾玄碍着情面，嘴上答应，心里却未必真上心。可眼下几句话下来，她便听得出来，贾玄是真的上心了。

窗外风声渐缓，屋里茶香渐暖。

说着说着，两人不知不觉便坐得近了些。

恰好案上一页先前留下的花笺被风吹得卷起一角，李纨伸手去压，贾玄也正好抬手。两人的指尖在笺纸边缘轻轻一触，都是微微一顿。

李纨像被烫了一下，立刻先收了手。

“我……”

她才起了个头，便又觉得这解释太刻意，只得抿了抿唇，低声道：“风大了些。”

贾玄看着她耳侧悄然漫上的那一点薄红，眸色微闪，却只笑着应道：“是，风大。”

李纨垂下眼去，借着整理茶盏掩饰神情。

她这些年守礼惯了，也清静惯了，平日里便是与府里爷们说话，都是隔着分寸的。如今这样近近坐着，同一个年轻男子说兰儿、说前程、说学问，本己是从未有过的事。

偏偏他又不是轻浮人，若他轻浮，她反倒容易冷静下来。可越是这样端正，她心里那层防线便越有些莫名其妙地动摇了起来。

屋中静了一阵，贾玄借着这片刻，细细看着她，她守寡，守礼，守着贾珠留下来的那一点最后的念想。

念及此处，他看向李纨的目光，便不自觉又柔了一分。

李纨像是感觉到了，微微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西目相接，她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你……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太首白了些，脸上顿时更热，忙又补了一句：“可是我方才说的，有哪里不妥？”

贾玄缓缓摇头。“没有。”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这句是贾玄当时看《红楼梦》里对李纨的判词。当时便觉得李纨这个角色人生悲凉又极具戏剧性，所以便记了下来。

这句一出，李纨先是怔了一下。

她并非不通诗书之人，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说她青春与情爱早早落幕，一生都系在儿子贾兰身上。

李纨听罢，那股酸涩刚要涌上来时，贾玄接着道：

“尘霜未尽心犹在，静待同开一段香。”

这下一句是贾玄现编的，意思是说纵然一生清苦、命运多舛，可心中的希望也不要熄灭，我们终会一同等到苦尽甘来的那天。

前句的凄苦骤然散去，心底漫上感动与羞涩，李纨半晌才低声道：“你倒会说话。”

百般滋味交织，她听出了他的懂，听出了他对贾兰的期许，更听出了那番相伴相助的心意。

她垂眸轻拨盏中茶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从前总忧心兰儿没有依靠，今日听你这般说，心里倒安稳了许多。”

“兰哥儿年纪尚小，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一味求快，而是先把根底扎稳。文章、性情、眼界，甚至身体，一样样来，急不得。”贾玄缓缓道。

“我也是这样想。可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懂得再多，也不过是从前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真到教孩子的时候，总怕自己拿不准。”

说着，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眸中也浮出几分说不清的黯色。

“珠儿在的时候，我原也不必想这些。他虽年轻，却最肯读书，也最会读书，可没想到劳累成疾，英年早逝……”

说到这，贾玄不由想到之前与贾政沟通时，他曾提到过“珠”字，也不知道这贾珠是不是因为墨魇而死。

贾玄本想追问一番，可看着李纨伤心的模样，还是作罢，只是缓缓道：“嫂子这些年，己做得很好了。若换了旁人，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这一回，李纨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贾玄，眼底那点温柔里，竟一点点泛出极轻极薄的水意来。

“你今日，倒比他们说了许多句好话。”

贾玄笑道：“若是真话也算好话，那便算我多说了几句。”

李纨被他这话逗得唇角一弯，整个人似也比方才更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