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回来后,墨翟的身体彻底垮了。
那天傍晚,墨禾扶着父亲走进作坊。墨翟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飘飘荡荡的,好像随时都会摔倒。他的脸色蜡黄,蜡得像秋天枯萎的叶子;嘴唇发白,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颗一颗的,像是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墨禾让他坐在凳子上,然后去灶上烧水。等水烧开了端回来,墨翟己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永远也醒不过来一样。
墨禾没有叫醒他。他拿了一件麻布外衣,轻轻披在父亲肩上,生怕惊扰了父亲难得的安宁。
夜里,墨翟发起高烧。
墨禾被父亲急促的呼吸声惊醒。他摸黑点亮油灯,看到墨翟的脸烧得通红,红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铜块;嘴唇干裂,裂出一道道细小的口子;眉头紧皱,皱成一个“川”字,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铜料,烫得他的手都缩了回去。
“父亲,父亲!”墨禾摇晃着墨翟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恐。
墨翟没有醒。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数……数在算……它在算我……”
墨禾听不清父亲在说什么。他打了一盆凉水,用麻布浸湿了敷在父亲的额头上。墨翟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墨禾把被子裹紧,又去灶上熬了一碗姜汤,想给父亲发发汗。
他端着姜汤回到床边,墨翟还在说胡话。
“它看见我了……镜子里……它看见我了……”
墨禾把姜汤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铜料,烫得他心里发慌。他把姜汤一点点喂进父亲嘴里,但父亲喝不下去,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父亲,我在。我在这儿。”墨禾一遍一遍地说,声音都哑了,“您醒醒,我在这儿。”
墨翟的手忽然握紧了,握得墨禾骨节发疼。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放大,首首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天裂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嘶吼,“天裂了!”
墨禾吓了一跳。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好好的,月亮挂在天上,星星眨着眼,什么异常都没有。
“父亲,天没有裂!您做梦了!”他摇晃着父亲,“那是梦,不是真的!”
墨翟的眼神涣散,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茫然地看着西周。过了一会儿,他的瞳孔才慢慢聚焦,认出了儿子。
“墨禾……”他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细线。
“在,我在。”墨禾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您做噩梦了。没事的,没事的。”
墨翟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周围。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形状佝偻,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我做了个梦。”墨翟说,声音虚弱但清晰了一些,“梦见天裂了。不是天上,是镜子里。那面铜镜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里透出光来,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墨禾握着父亲的手,心里发凉。
“那是梦,不是真的。”他说,但连自己都不相信这话。
墨翟摇了摇头。“是真的。镜子里的天,裂了。”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墨禾扶他靠在床头,在他身后垫了被子。墨翟喘了几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墨禾,把竹简拿来。”
“哪一卷?”
“三年观测的那一卷。”
墨禾从架子上取下那卷最厚的竹简,递到父亲手里。那卷竹简他翻过很多次,上面记录着父亲三年观测的各种数据——暗纹出现的时间、暗纹消失的时间、暗纹的位置变化、七条裂缝的分布……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一个工匠三年的心血。
墨翟翻开竹简,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划过。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嘴唇微动,像在读什么神秘的语言。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暗纹消失的周期,三十天、三十一天、二十九天。不是固定的。”
墨禾凑过去看。“您说过,不是固定的。”
“对。不是固定的,说明它不是天象。”墨翟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敲,“天象是有规律的,日月星辰的运行,可以推算。但这个不行。它有它自己的脾气。”他停顿了一下,“它有生命。”
墨禾沉默了一会儿。“父亲,您是说,那些暗纹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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