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过去,沟里沟外的变化,像春天的冰面底下那条暗涌的河,悄无声息地,一寸一寸地漫开来。
最先察觉的是水。
村东头那口干了快一年的老井,某天早上赵二去打水,把桶放下去,听见“噗通”一声——不是桶底磕在石头上的闷响,是真正的、水花溅起的声音。他愣了好一会儿,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洞洞的井底,有东西在反光。
水。
他哆嗦着把桶提上来,半桶,浑浊的,带着泥腥味,但确实是水。
“井出水了!井出水了!”
赵二的喊声把半个村的人都惊动了。人们围在井边,你舀一瓢,我尝一口,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完了爬起来,往沟的方向跑。
去给那头鹿磕头。
王老七没有去凑热闹。他蹲在沟沿上,看着沟底的那头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青草,嚼着。
青草是苦的,但嚼久了有一丝甜。
他嚼了一会儿,把草吐掉,对鹿说:“井出水了。”
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微微一闪,然后又把头低下,继续吃地上的嫩芽。
它每天吃的东西不多,几口嫩芽,几片叶子,偶尔舔几口水。王老七不知道鹿该吃什么,但他觉得,神仙老爷吃什么都是对的。
“神仙老爷”这西个字,是村里人给这头鹿安上的称呼。刘秀才原本想叫“墨梅神鹿”,觉得雅致,但村民们记不住,叫来叫去还是“神仙老爷”顺口。叫顺了之后,连刘秀才自己也跟着叫了。
神仙老爷不爱动。
这是王老七观察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
鹿大部分时间都卧在沟底,偶尔站起来走两步,换一个地方卧下。它走路的姿态不太好看那条受伤的前腿虽然己经好了大半,走路时还是会微微悬着,一瘸一拐的。
但它每次站起来走动,都会带来变化。
蹄子踩过的地方,干裂的泥土会变得;枯死的草根会冒出绿芽;光秃秃的荆棘丛会在一夜之间挂满花苞。
王老七亲眼看见过:有一天傍晚,鹿从沟底走到沟沿上,沿着村口那条土路慢慢走了几十步,然后回去卧下了。第二天早上,那条土路两边长出了一排嫩绿的草芽,整整齐齐的,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神仙走路都带春风的。”刘秀才这样解释。
王老七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春风哪有这么厉害?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鹿每天的活动范围不大,从沟底到村口,从村口到那口老井,从老井到废弃的打谷场。它的路线毫无规律,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卧半天,有时候走几步就回去。
王老七跟在它后面,像个忠心的老仆。
鹿走,他就跟着走;鹿卧下,他就蹲在旁边;鹿吃草,他就嚼一根青草;鹿睡觉,他就靠在旁边的土墙上打盹。
媳妇说他魔怔了。
“你就不能回来睡?”
“不能。”
“它又不会跑。”
“万一跑了呢?”
媳妇说不过他,也就不说了。反正家里现在不缺吃的了。
沟里的野果每天都会长出新的一茬,摘了又长,长了又摘,像是永远摘不完。加上井里有了水,地里的土也变得松软了,刘秀才带着几个后生在村东头开了一块荒地,撒了几把陈年的谷种,没几天就冒出了青苗。
日子好像突然就有了盼头。
村里人的脸色在慢慢变化。不是一下子就红光满面,而是像一幅褪色的画被人一点一点地重新上色先是灰白里透出一丝黄,然后黄里透出一丝青,然后青里透出一丝红。很慢,但确实在变。
王老七的闺女脸上开始有肉了,颧骨不再那么吓人。儿子也能在地上爬了,不再整天昏睡。媳妇的奶水回来了,儿子吃奶的时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这一切,都是那头鹿带来的。
王老七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这头鹿,他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大概还在嚼树皮?或者己经死了?或者像刘大疤那样,变成一个到处抢粮的匪?
苏远最近很闲。
闲到什么程度呢?他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到处走走,吃点嫩芽,喝点水,然后卧下,看着一群瘦骨嶙峋的古代农民在他面前磕头。
哦,偶尔还要表演一下“蹄子踏过之处万物复苏”的戏码。
说实话,挺无聊的。
但他不敢不演。因为他发现,每次他站起来走两步,周围那些村民就会露出一种让他心里发酸的表情——那种表情,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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