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粥不对劲

老棠家的厨房。

青砖灶台，黑铁锅。灶沿让烟熏得发亮。墙角蹲着个粗陶米缸，盖帘上搁了半块干馍——昨儿剩的。

窗台上排了一溜瓶罐。粗盐。外公晒的酱油。三个陶土罐，塞着晒干的料。

第二个罐子扎蓝布。

外公走那年晒的最后一批陈皮。

外婆一首没舍得动。

棠梨被蓝布背带箍在外婆背上。小脸贴着那片热乎乎的脊梁，隔着一层粗布，能觉出外婆喘气时背上的起伏。

外婆的手在米盆里慢慢搅。浑汤顺盆边倒掉，再续清水。一遍。又一遍。

后山梯田的粳米。蓝星本地种，产量低得可怜。满村也就老棠家还种几亩。

“你妈小时候也爱喝粥。”

外婆边淘米边念叨，声音闷闷的，跟自言自语似的。

“你舅更馋。回回抢着铲锅巴。”

“咱老棠家的人啊——就认这一口热乎的。”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火光打在外婆脸上，一亮，一暗。

棠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蹭了蹭。

老棠家。

她前世没有家。

水开了。

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外婆掀盖，米倒进去。大火滚了五分钟，米粒翻着跟头。外婆手己经伸向锅盖——

“阿婆。”

奶声奶气，从背后飘过来。

“现在放陈皮。”

“水开了放……最香。”

外婆的手悬在半空。

她偏过头，瞅着背上那小丫头。

“你咋知道？”

“上次阿婆煮，我闻到了呀。”

棠梨用下巴蹭蹭她的背。

“水开的时候放，满屋子都香。”

小丫头声儿软得跟糯米团子似的。

外婆乐了。伸手指刮刮她鼻尖。

“就你鼻子灵。”

“小馋猫。”

转身去够窗台上的陶罐。

手指碰到第二个——蓝布扎口的那个。

她自己顿了一下。

这丫头。

半年前拿过一回陈皮。她咋记得是哪个罐子？

算了。

小孩儿记性好。

外婆解了蓝布，摸出两片陈皮。皮子陈得厉害，纹路细密，凑近能闻到股淡淡的药苦味儿。掰碎，撒进锅里。

热汽呼地冲上来。

棠梨打了个激灵。

有点冷。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外婆背上贴紧了些。

没多想。

就是……冷了。

呼吸顺出来的时候，带了点什么东西。

淡得看不见。

跟着白汽，一块儿融进粥里。

她自己啥也没觉着。

粥在锅里咕嘟。

米粒开了花。米汤熬成奶白。陈皮的清苦混着米甜，一下子把厨房塞满了。

外婆吸了吸鼻子。

愣了。

“这粥……咋个这么香？”

她煮陈皮粥煮了几十年。

没这个味儿。

香得人心里头软塌塌的。

“阿婆煮的粥最好喝了。”

棠梨趴背上，小声嘟囔。

外婆眼眶一下就红了。

孙女病好了。会撒娇了。

比啥都强。

厨房窗户欠着条缝。

香气顺着就溜出去了。

院子里老槐树让雨水洗得翠绿，叶尖挂着水珠子。几只灰雀蹲枝上梳毛，忽然齐刷刷停了。

歪着小脑袋。

朝厨房这边瞅。

叽叽喳喳。

院墙青砖上长着胖瓦松。雨后饱胀胀的，透亮。

院门外有脚步。

隔壁张婆婆。

提着桶，本是去村口古井打水的。走到棠家门口，脚钉住了。

鼻子抽了两下。

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

“这是……陈皮？”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古村规矩多。不好随便进别家。但那味儿——首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脚都迈不开。

吸了口气。

推开虚掩的院门，探头就喊。

“淑慧啊！”

“你这锅里煮啥呢？”

“香得我——哎哟，魂都快飞了！”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眼睛笑成缝。

“啥也没有。就熬了点陈皮粥。”

“我家梨子病刚好，想喝这个。”

张婆婆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水桶往地上一顿。又深吸了一口。

“不对不对！”

连连摇头。

“我家也有陈皮！我儿子从联邦星带回来的——煮出来压根儿不是这味儿！”

外婆挠挠头。

“我也觉着怪。”

“今儿这粥是比往常香。”

“兴许是米好？还是柴火旺？”

她自己说不太清。

棠梨趴背上，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啧。

她当然知道。

但这事儿——烂肚子里吧。

外婆盛了小半碗，递给张婆婆。

“你尝尝。”

张婆婆接过。吹了吹。舀一勺送进嘴里。

粥入口。

眼珠子瞪圆了。

喉头滚了一下。

“我的老天！”

声都抖了。

“我活了七十五……”

“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

“淑慧你——你太厉害了！”

外婆让夸得不好意思。

“哪有那么玄乎。”

“就是普普通通——”

“不玄乎！一点都不玄乎！”

张婆婆捧着碗，一口接一口。碗底都刮干净了。

“不行。我得回去琢磨琢磨。”

“我也得煮这个粥。”

空碗往灶台一搁。提起水桶，脚步都轻快了。边走边嘟囔，不知念叨个啥。

外婆把剩下的粥盛进白瓷碗。解了背带，把棠梨抱怀里。舀一小勺，搁嘴边吹了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