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姑侄

参天楼顶，天外天。

这里是长安城的最高处，此时也是大唐权力最巅峰的所在。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明月当空，人间烟火与天上清辉在此处交汇，酿成一种独属于权力者的孤独。

当今大唐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正凭栏而立。

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夜风拂过，衣袂飘飘，恍若谪仙。

长公主一身玄色礼服，发髻高挽，金钗步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此刻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

太子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年轻的面容上带着恭谨，却也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深沉。

他们望着脚下的长安城，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那些灯火中，有寻常百姓的炊烟，有商贾人家的喧闹，有达官贵人的笙歌。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池的最高处，有两个人正俯视着他们，俯视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天下。

良久，长公主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在这天外天的寂静中，却清晰得刺骨：

“太子。”

太子微微侧身：“姑姑有何教诲？”

长公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灯火之上。

“你说——”她顿了顿，“是母亲的关系更近，还是祖母的关系更近？”

太子微微一怔，自然明白长公主话中之意。

她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而自己——不过是一个长期被幽闭宫中的孙子。

论亲疏，论远近，论在天后心中的分量——自然是长公主更近。

可太子不会这样回答，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孙子是继承宗庙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儿——终究是嫁出去的。”

长公主的目光，终于从灯火上移开。

她侧过头，望向太子，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也有一丝——意外。

她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望着这个曾经被幽闭宫中、战战兢兢求生的少年。

望着这个如今己经可以站在她面前、与她分庭抗礼的太子。

良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太子啊太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当真是和那杜怀瑾待久了，这张嘴，如今也变得刁钻了。”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长公主的下文。

他知道，长公主今日找他来，绝不仅仅是说这几句闲话。

长公主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灯火，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三郎。”

她忽然换了称呼，那是太子幼时的名字。

太子微微一怔，长公主的声音，继续在这天外天回荡：

“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追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昔年，你们一众皇子被母后幽闭宫中，本宫那时，也算是对你们多有照拂。”

太子沉默。

他当然记得，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童年。

他也记得，偶尔会有宫人送来一些吃食、一些衣物，说是“公主让送来的”。

那些微薄的温暖，在冰冷的宫墙里，显得格外珍贵。

长公主忽然转过头，望向太子，那目光里，有质问，有感慨，也有一丝——不解。

“三郎，你告诉本宫——”

她一字一顿：“如今咱们姑侄之间，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太子望着她，望着这位权势滔天的姑姑，望着那个曾经在幽暗中给他送来温暖的女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

可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这天外天的寂静中：

“生于天家——社稷为先，亲情次之。”

长公主望着他，望着这个说出这番话的年轻人，望着这个曾经在母后的皇权下挣扎求生的孩子。

她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这高空中回荡，惊得远处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好！”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一个社稷为先，亲情次之！”

她收敛了笑容，望着太子。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赞许，也有一丝——悲凉。

“太子。”长公主的声音忽然变得平和起来，“此前你在洛阳，救了本宫一命。”

她顿了顿。“这份情，本宫记着，是以此番——无论你和杜玉暗中谋划什么，本宫都不插手。”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闪，长公主继续说：

“今夜过后——”她望着太子，目光深邃如渊：“咱们各凭手段。”

太子沉默片刻，然后，他退后半步，朝着长公主长长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