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菌子与夜

离开海埂大坝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滇池变成一片沉沉的暗色，只在远处偶尔闪过一点渔火，像谁在水面上划了一根火柴，又立刻吹灭了。西山的轮廓彻底融进夜色里，睡美人的曲线和天际线不分彼此。红嘴鸥的叫声也歇了，水面上的鸥群把头埋进翅膀里，随波浪轻轻晃动，像一大片白色的、会呼吸的浮标。

江小月把牧马人开回昆明市区。方向盘在她手里己经非常自如了，袖口束紧带稳稳地箍在手腕上，银铃铛随着转向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小耳朵蜷在仪表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黄色的眼睛半闭着。它今天处理了太多信息——漫天白色的飞鸟、比天还大的水面、躺在对岸的睡美人。一只猫的脑容量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弹幕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

“滇池的夕阳，我能看一百遍”

“红嘴鸥停在江小月手腕上那个画面，截屏了”

“阿凯装了一根羽毛，林昭禾扔了一片叶子”

“小耳朵挥了一爪子，虽然没碰到”

“昆明的第一天，怎么这么丰富”

阿凯从后座探过头。他的“昆明记忆”铁皮盒子放在膝盖上，盖子合得严严实实，但他一只手搭在盒盖上，像搭在一个刚吃饱的孩子的肚皮上。“昆明有一种东西。”他说。

弹幕瞬间沸腾：

“阿凯又开始了！”

“这次是什么”

“从卤饵块到海鸥，现在又回到食物了”

“美食博主的本性，压不住的”

“说，什么东西”

“野生菌火锅。”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江小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现在？”

“现在。”阿凯说。“昆明的菌子火锅，要晚上吃。菌子都是早上从山里收来的，下午送到餐馆，晚上下锅。过了夜的菌子，鲜味就打折了。”

弹幕：“阿凯的菌子理论”“早上收下午送晚上下锅”“过了夜的菌子不配叫菌子”“课代表呢，来科普菌子种类”。

ID“湘南老表”上线：“云南可食用野生菌有八百多种，常见的有牛肝菌、青头菌、鸡枞、松茸、干巴菌、见手青。野生菌火锅通常用土鸡汤打底，菌子现切现下，煮十五分钟以上才能吃——有些菌子没煮熟会中毒。服务员会放一个计时器，计时器不响，筷子不能伸进锅里。”

弹幕：“八百多种！”“计时器不响不能动筷子”“见手青，就是那个吃了能看到小人的？”“中毒能看到小人，但千万别试”“湘南老表连安全须知都科普了”。

阿凯指挥江小月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不深，但灯火通明。两侧全是菌子火锅店，招牌一块挨着一块，红底白字、黄底红字、绿底白字，上面写着“野生菌”“土鸡锅”“见手青”“干巴菌炒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香气——不是单一菌子的香，是几十种菌子同时被土鸡汤煮开之后，混在一起的那种香。有泥土的腥，有松脂的清，有坚果的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雨后森林地面被阳光晒热之后蒸腾起来的、带着腐叶和苔藓气息的味道。

阿凯像回到家一样穿过巷子。他绕过门口排队的网红店——店门口坐着一排嗑瓜子的年轻人，塑料凳子上贴着“某点评五星推荐”的贴纸。经过一家门口挂着整串干菌子的铺子——牛肝菌切成厚片用麻绳串起来，像一挂挂褐色的铜钱。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店门口。店面极小，门楣上挂着块木招牌，上面只写了三个字：“菌子锅”。字是手写的，漆皮己经开裂了，边缘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店里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了靠墙的那张。桌子中央嵌着一口电磁炉，炉面上有经年累月的汤渍，擦不干净的那种，像地图上标注的、己经不存在了的湖泊。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菌子图谱，照片泛黄，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种菌子，旁边写着“有毒，务必煮透”。圈得最多的那张照片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但真的很好吃。”

弹幕笑成一片。

老板娘走过来，五十多岁，围着油亮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就是那种厨房用的、圆形的、上满发条之后会滴答滴答响的机械计时器。她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放。“土鸡锅底。菌子自己挑。计时器不响，筷子不许下锅。”

阿凯挑了一桌子菌子。牛肝菌，切成厚片，菌肉是淡黄色的，切面暴露在空气里慢慢变成浅蓝色——阿凯说那是氧化，见手青也是这个原理。青头菌，菌盖是墨绿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像麂皮一样的绒毛。鸡枞，细长条的，菌柄洁白，顶部的小伞还没完全打开。竹荪，网状的菌裙像一条白色的蕾丝裙子。干巴菌，黑褐色的，长得像珊瑚，撕成小块之后有一股浓郁的、介于松针和皮革之间的香气。还有一大盘杂菌，老板娘说是今天早上从寻甸山里收来的，什么都有，她也认不全，但都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