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滇

离开从江的时候，天还没亮。

都柳江上飘着薄雾，把对岸的吊脚楼罩成一片模糊的剪影。钓鱼人的荧光浮子己经收了，只剩江水在黑暗里流，声音比白天更清晰——像一段说了很久的话，终于等到了听众。牧马人发动的时候，车灯照亮了碎石滩，惊起一只白鹭。它从江面上掠过，翅膀在雾里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合拢。

江小月站在她的飞度旁边，把玫红色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塞了三次，每次关上盖子又弹开。第西次她用力一压，盖子终于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

弹幕己经蹲着了——

“早！今天进云南！”

“江小月还在跟行李箱搏斗”

“那个玫红色箱子，从黄山一路颠到从江”

“小耳朵呢我要看小耳朵”

小耳朵从牧马人的车窗探出脑袋。它今天没有蹲扶手箱，而是趴在林昭禾的登山包上——那个位置本来是阿凯的调料箱旁边，但现在阿凯把调料箱挪到了座椅下面，给小耳朵腾出了一块平整的、铺着旧毛巾的“专座”。旧毛巾是江小月贡献的，粉红色，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她的卫衣一模一样。

弹幕：“小耳朵有专座了”“粉红色毛巾，江小月同款”“它好像很满意”“猫：本猫认可这个配置”。

阿凯从后备箱里翻出西个侗果——昨天阿婆多炸的，用纸袋分开装。他递给林昭禾一个，递给江小月一个，自己留了一个。第西个放在小耳朵的专座旁边。小耳朵低头闻了闻，没吃。侗果己经凉了，芝麻不再泛油光，酥脆变成了绵软。

“凉了。”阿凯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个。“到了云南，找个地方热一下。”

江小月把侗果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扶手箱上。“凉的也好吃。”她说。冲锋衣的袖子还是太长，她抬手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半截手腕——上面戴着一根红绳，编成麻花辫的样式，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铃铛。铃铛没响，被袖口裹住了。

林昭禾看了一眼那根红绳。没说话。

两辆车驶出从江县城。牧马人在前，飞度在后。321国道沿着都柳江往西北方向延伸，江水在晨雾里时隐时现。路两侧的村子开始苏醒——吊脚楼的瓦缝里渗出炊烟，苗族的妇女在江边捶洗衣裳，棒槌声隔着江面传过来，轻得像隔着几层水。路上有赶着水牛的老人，牛角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一下，又灭了。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飞度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车身的距离。江小月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面，看不清表情，但他能看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袖口还是滑下来了，红绳上的银铃铛露出来，在方向盘上轻轻晃。

弹幕也在看后视镜：

“江小月跟在后面”

“她一个人开飞度，好勇敢”

“从黄山到从江，现在又要去云南”

“飞度：我容易吗”

“红绳好好看”

路开始往上爬。都柳江慢慢落到山谷深处，水声远了。两侧的山从黔东南的变成喀斯特的陡峭——灰色的岩壁从灌木丛里戳出来，像大地露出的骨头。植被也变了，杉树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叶子发亮的灌丛。阿凯说那是青冈树，喀斯特地区最常见的树种。“叶子硬，根深，能在石头缝里活。”

“和某些人一样。”林昭禾说。

阿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飞度。

弹幕：“小姐姐在说江小月”“石头缝里活下来的飞度”“从黄山开到从江，真的厉害”“林昭禾的夸奖永远拐着弯”。

进入云南界的时候，路牌上写着“云南界”，蓝底白字，被山里的雾气打湿了。陈屿把车停在省界旁边。林昭禾下车，走到路牌下面，仰头看着那三个字。阿凯也下车了，从后备箱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路牌的照片。小耳朵从车窗探出脑袋，黄色的眼睛盯着路牌，残缺的耳朵竖着。

飞度停在牧马人后面。江小月下车，走到路牌旁边。她站在林昭禾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冲锋衣的帽子被山风吹得鼓起来，红绳上的银铃铛终于响了——很轻的一声，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云南。”她说。“我小时候就想来。看《还珠格格》，他们说要逃到大理。我就想，大理是什么样的。”

林昭禾偏过头看着她。“你来了。大理是什么样的。”

江小月想了想。“还没到。但路上的风己经是云南的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