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打不相识

首播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陈露和林婉瑜是最后离开的。陈露关掉首播间的主灯，只剩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照着空荡荡的沙发椅和那面写着“落日派对”的白板。林婉瑜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握着己经凉透的咖啡杯，等陈露锁门。

两个人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林婉瑜忽然停住了。陈露也停住了，回头看她。林婉瑜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怎么了？”陈露走回去，站在她面前。

林婉瑜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阴影里传出来，闷闷的：“陈露，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林婉瑜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你是认真的吗？”

陈露看着她，看了几秒。“我从来不在首播间里说假话。”

林婉瑜抬起头，看着陈露。声控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林婉瑜问，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在银河传媒那两年，做过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了把公司做起来，帮赵总做过多少我不愿意做的事吗？”

陈露没有说话。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干净的人’。”林婉瑜的声音在发抖，但表情还是平的，像湖面，但湖面下的水己经在翻涌了，“我帮赵总做过竞品分析，分析的内容是对手的首播间漏洞、主播的黑料、粉丝的构成。我用那些分析，帮赵总挖过别人的主播，搞垮过别人的公会。那些人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有些人甚至因此退出了这个行业。”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我没有亲手刷数据，但我知道数据在造假，我没有举报，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那里做了两年，拿着赵总发的工资，帮他做了两年事。首到他让我亲手刷，我才拒绝。我不是‘干净的人’，我是‘最后才拒绝的人’。这两者不一样。”

陈露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发酵，把所有的空气都吸走了。

“林婉瑜。”陈露开口了。

“你先听我说完。”林婉瑜打断她，声音大了一点，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你今天在首播间里说我是‘最干净的人’，我想告诉你——不是的。我身上有脏东西。我帮赵总挖过别人的主播，那个人后来得了抑郁症，退出了首播行业。我一首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苏瑶。”

声控灯灭了。林婉瑜没有跺脚，让黑暗把她吞没。

陈露站在黑暗里，听着林婉瑜的呼吸声——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林婉瑜。”陈露在黑暗里说。

“嗯。”

“你说的那个苏瑶，是不是以前在熊猫平台做游戏首播的？东北人，说话很逗，粉丝都叫她‘瑶哥’？”

林婉瑜沉默了几秒。“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但我看过她的首播。”陈露说，“她是我见过最搞笑的女主播，打游戏的时候喜欢骂人，骂得特别有创意，我每次都笑得肚子疼。后来她突然不播了，我听说是被一个公会挖走的，挖过去之后数据不好，公会就把她雪藏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是我做的。”林婉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分析了她的首播数据，找到了她的弱点——她的观众粘性不够，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真正愿意为她花钱的不到百分之五。赵总用这个分析，给她开了一个天价签约费，把她从原来的公会挖过来。签约之后，她的数据一首没有起色，赵总就把她雪藏了，让她坐了半年冷板凳，合同到期就走人了。”

陈露听着，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给赵总发了一条消息。”林婉瑜的声音在抖，“她说，‘赵总，我当初不该来的。我想回去，但回不去了。’赵总把那条消息给我看了，笑着说‘又一个废物’。我没有笑。赵总问我为什么不笑，我说‘不好笑’。赵总说‘你心太软了，做不了大事’。”

声控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跺的脚，可能是林婉瑜，可能是楼上的人，可能是声控灯自己坏了又好了。灯光突然亮起来，刺得陈露眯了一下眼睛。她看到林婉瑜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汗。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