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家湾的冬天,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的。
风卷着黄土,刮过光秃秃的山梁,刮过村西头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把窗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要被撕裂。
林家的这间土屋,挤着一大家子人,从来就没有分过家。
爹林守义,娘,七岁的林怀兰,捡来才三岁多的弟弟林怀安,还有爷爷,老老少少五口人,全都挤在这一间西面漏风的屋子里。
屋子小,炕窄,被子薄,粮食少,日子本就过得比黄连还苦。可再苦,一家人挤在一起,好歹还有个念想,还有一口热气。
爷爷年纪大了,腰弯得像一张弓,腿脚不利索,干不动田里的重活,平日里就坐在炕边,守着灶膛,帮着照看家里,话不多,却把几个孩子都疼在心里。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一家人的主心骨。
林守义老实本分,遇事只会忍;娘身子弱,常年咳嗽卧病,连自己都顾不住;怀兰太小,怀安又是捡来的娃娃。家里真正能撑住场面、能说上一句硬气话的,也就只有爷爷。
可林家是外来户,无根无基,成分又不占优势,在茅家湾这地方,从落脚的第一天起,就被本地人排挤、轻视、欺负。
队里分粮,他们家永远是最少的那一档;
分柴火,永远是最湿最细、最不经烧的一堆;
分菜地,永远是最偏最薄、种不出东西的边角地;
就连走路,村里人遇见了,都要斜着眼瞥几句,说些不阴不阳的闲话。
这些委屈,爷爷全都看在眼里,忍在心里。
他一辈子老实,不惹事,不生非,只盼着一家人安安稳稳活下去。可他越忍,茅家湾的人就越得寸进尺,越觉得林家好欺负。
日子一天天熬,眼看就要进入深冬,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冬的柴火、粮食,家家户户都在盘算着怎么熬过这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林家却什么都没有。
粮缸早就空了,锅里天天只有照得见人影的清水米汤,野菜挖光了,树皮都快剥完了。娘躺在炕上,咳嗽越来越重,脸色白得像纸,连起身喝口水都费劲。
林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着烧火、拎水、照看弟弟,然后趁着天色未亮,把弟弟偷偷藏进课桌底下,带去学校。
她怕老师发现,怕同学嘲笑,更怕村里人抓住把柄,再一次上门刁难。
可她没有办法。
家里没人看娃,爹要上工,娘要养病,爷爷走不动路,她只能自己带着弟弟,一边读书,一边偷偷养着。
这一切,爷爷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常常坐在炕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叹气,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也映着一屋子的绝望。
“是我们没用,让娃跟着受苦。”
他常常对着林守义说这句话,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
林守义只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儿子,是父亲,是家里的男人,可他挣不来工分,争不来公平,护不住老父亲,护不住妻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被人踩在脚下。
那一天,是茅家湾队里统一分冬柴的日子。
全村人都聚在队部门前的空场上,等着管事的李长贵按户分派柴火。
柴火是山里砍下来的松柏枝、槐木段,干燥、耐烧,是整个冬天取暖、做饭的唯一指望。分到好柴,冬天就能少受冻;分到差柴,一整个冬天都要在寒冷里熬。
李长贵拿着账本,扯着嗓子喊名字,一户一户分派。
本村本族的人家,分到的都是粗大、干燥、结实的好柴,堆得像小山一样;轮到外来户,尤其是林家,李长贵眼皮都不抬,随手往角落里一指。
“林守义家,就那堆。”
林守义走过去一看,心瞬间凉透了。
那一堆,全是湿淋淋的树枝、细弱的茅草、腐烂的碎木,别说烧火取暖,就连点都点不着,拎在手里都往下滴水。
别说过冬,就连烧一口热水都不够。
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他看着那堆根本不能用的湿柴,又看了看别人家堆得高高的干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冒出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从来没有主动争过什么。可这一次,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这不是分柴,这是故意往死里逼。
爷爷停下脚步,拐杖在地上狠狠一顿,声音沙哑却有力:
“李管事,大家都是队里的人,都挣工分,凭什么我们家就分这种柴?家里有老人,有病人,有小孩子,你这是故意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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