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林怀兰姐弟俩一路转车颠簸,终于在傍晚赶回了茅家湾。
一进村,就看见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田里忙活,田块齐整,庄稼长势喜人,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姐弟俩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亮。
两人首奔家门。
“爹!娘!我们回来了!”
林守义和李秀莲一听是儿女的声音,手里的活计一丢,连忙从屋里迎出来,老两口又惊又喜:“可算回来了!咋不提前捎个信?”
姐弟俩顾不上喝水歇脚,把爹娘拉到屋里,关上门,语气郑重又激动。
林怀兰先开口,声音稳稳的:
“爹、娘,我们这次回来,是带天大的好消息——国家下政策了,地主、富农成分,一律摘帽!”
林守义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你、你们说啥?摘、摘帽?”
李秀莲腿一软,扶住桌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真、真的?不是哄我们吧?”
林怀安立刻把随身带的报纸掏出来,指着那一行字:
“爹,娘,白纸黑字印着呢,全国都一样,以后再也不讲成分,人人平等!”
老两口捧着报纸,手抖得厉害,看一遍,哭一遍,又喜又怕。
喜的是压了半辈子的帽子终于没了,
怕的是政策再变,再遭二茬罪。
林守义抹着泪,声音发颤:
“好是好……可万一……万一又变了呢?咱成分的事,当年可把人吓破胆了……”
李秀莲也跟着点头:“是啊,不怕慢,就怕变,咱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林怀兰见状,轻轻按住爹的手,语气坚定:
“爹,您别担心。这次是中央定的大政方针,不会再变了。要彻底放心,咱就得走正式程序——写一份申请书、反正书,交到公社,批下来,才算真正落袋为安。”
林守义一愣:“写、写申请?”
“对。”林怀兰点头,“就写清楚这些年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拥护政策,服从安排,申请摘掉成分帽子。怀安文笔好,让他今晚就写,您明天一早就交上去。”
林守义连连点头:“好!好!听你们的!”
林怀安伏案疾书,一笔一画,写得格外郑重。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双手递到爹面前。
林守义颤颤抖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很轻,可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他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角想笑,可眉头却紧紧皱着。
半辈子的低头、隐忍、恐惧、委屈,全在这张纸上翻涌。
他想接,又怕接;
想摘帽,又怕惹祸;
想抬头,又怕再被按下去。
复杂、煎熬、忐忑、不安,全写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好……好……爹收着……”
他声音沙哑,把申请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半条命。
姐弟俩见爹收下了,这才放下心,又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匆匆去找邹建国。
等人声远去,屋里只剩下林守义一个人。
他站在柴火灶边,攥着那张申请书,手心全是冷汗。
窗外的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当年批斗、游街、挨打的画面,一瞬间全涌进脑子里。
“万一……万一这又是一场风波……”
“交上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越想越怕,越想心越慌。
林守义咬了咬牙,眼睛一闭,手一扬,
把那张写满希望的申请书,轻轻丢进了柴火灶的火焰里。
火苗“腾”地一跳,瞬间吞掉了那张纸。
火光映着他苍老、泪流满面的脸。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一辈子吓怕了,
就算政策真的变了,他也不敢信了。
……
林怀安、林怀兰从家里出来,首奔村外田地。
远远就看见邹建国光着膀子,在田埂上查看稻穗,一身汗渍,皮肤晒得黝黑发亮。
“建国哥!”
邹建国一回头,见是姐弟俩,眼睛猛地一亮,大步迎上来,又惊又喜:
“怀安!怀兰!你们咋一块儿回来了?”
“建国哥,我们回来,是有天大的事跟你说!”
林怀安声音都带着颤,看着眼前整整齐齐、长势喜人的田地,再想想当初茅家湾人人害怕、不敢动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热。
“建国哥,我真没想到……你真的把分田到户,干成了!”
林怀兰也眼眶微热:
“当初你在村里顶着那么大压力,我们在学校天天替你揪心。现在一看这地,就知道你扛了多少、拼了多少。”
邹建国被姐弟俩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啥成不成的,就是不想让大伙再饿肚子。你们在外读书,不知道村里苦,大锅饭把人都吃懒了,地都种瞎了。”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神色一正,把从学校、报纸、老师嘴里听来的国家大势,一点点讲给邹建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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