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律·南华夜宴》
暮色南华静，云霞镀殿檐。
灯随千户上，星共一城淹。
旧友携尘至，归乡带酒添。
明朝开世去，此味在心尖。
南华城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天边的云霞像是被谁打翻了丹炉，金红交错间，一层层晕染开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之中。城中的灯火次第亮起，从高空俯瞰，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盘踞在山河之间。
叶青站在南华殿前的石阶上，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远方。
他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青衫，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青年。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有星辰流转、山河倒悬的异象一闪而逝——那是修为已臻化境、返璞归真的征兆。
“想什么呢？”
阿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如风。
叶青转过身，便看见阿璃提着一盏琉璃灯，正缓步拾阶而上。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行走间若隐若现，宛如月光洒落。她的容颜依旧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清丽绝伦，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温婉。
“在想……”叶青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想我们这一路走来，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阿璃走到他身边，将琉璃灯挂在廊柱上，侧头看着他：“是过了很久。久到有时候我回想当年在青云镇的日子，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可不是上辈子么。”叶青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时候我还是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柴，你也是个偷偷摸摸修炼的小丫头。谁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站在这里，准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璃懂他的意思。
准备开启神界。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重到即便是以他们如今的修为，也不敢有丝毫轻慢。
“人都在路上了。”阿璃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云青和雪瑶已经从北疆出发，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灵风师兄从东海赶来，说是带了几坛好酒。白如雪和云黑云白兄妹也会在今夜赶到。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还有云星河。”
叶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云星河。
这个名字，对叶青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在南荒秘境中，云星河以凡人之躯，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那一次，叶青亲眼看见云星河的血染红了整片大地，也亲眼看见一个凡人，是如何以血肉之躯扛下了修士都无法承受的劫难。
后来云星河被救回来，但根基已毁，此生再无修炼的可能。他却毫不在意，反而笑着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交了你这个兄弟。修不修仙，又有什么关系？”
从那以后，云星河便留在了南华城，以凡人之身，做起了凡人的事。他开过酒楼，办过学堂，后来又帮着南华城打理政务，将这座城池治理得井井有条。南华城的百姓或许不知道，这位温文尔雅的城主，曾经差一点就踏入仙途。
“他来了就好。”叶青的声音很轻，但阿璃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是啊，”阿璃轻声应道，“他来了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星光一点点亮起来。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这份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压抑，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片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破风声。
叶青和阿璃同时抬头，便看见天边有一道白色的遁光疾掠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近前。遁光散去，露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子身材修长，面容俊朗，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剑仙。女子则是一身冰蓝色的长裙，容貌极美，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但看向身边男子时，眼中便化作了融融暖意。
正是云青和沐雪瑶。
“大哥！嫂子！”云青一落地便大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笑意，“我们没来晚吧？”
“不晚。”叶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倒是你们，赶路赶得这么急做什么？又不是赶着去投胎。”
“还不是雪瑶。”云青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压低声音道，“她听说今晚要喝归乡酒，非说要赶在日落前到，说是晚了就喝不到最正宗的了。”
“你少在那里编排我。”沐雪瑶走过来，轻轻瞪了云青一眼，然后转向阿璃，笑意盈盈地拉住了她的手，“阿璃姐姐，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阿璃打量着沐雪瑶，眼中满是欣慰，“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看来北疆的风雪，反而成了你的磨刀石。”
“哪里哪里。”沐雪瑶谦虚地摇摇头，但眼中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倒是阿璃姐姐你，听说你已经成了八品丹师？这可是整个中州都找不出几个的成就啊。”
阿璃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八品丹师，放在整个修仙界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但对她来说，这些虚名远不如一炉好丹来得实在。
“别站在外面了，进去说吧。”叶青抬手一挥，南华殿的大门便无声打开，殿内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酒席已经备好。
众人鱼贯而入，刚刚落座，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来的是灵风。
灵风依旧是那副洒脱不羁的模样，一身灰色道袍，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提着两个大酒坛子，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
“来来来，尝尝我从东海带回来的‘碧海潮生’！”灵风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拍开泥封，顿时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海水咸味和灵果的甘甜。
“好酒！”云青眼睛一亮，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灵风师兄，你这酒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在北疆可从来没喝过这个。”
“东海龙宫的特供，一般人弄不到。”灵风得意地挑了挑眉，“我跟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打了一架，打赢了，他就送了我两坛。”
“……所以你是靠武力抢来的？”
“怎么能叫抢呢？”灵风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叫以武会友，切磋之后的小小谢礼。”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又过了一阵，白如雪和云黑云白兄妹也到了。白如雪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但看见叶青和阿璃时，嘴角还是微微翘了翘。云黑和云白则活泼得多，一进门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把一路上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中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但叶青时不时地看向殿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阿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低声道：“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是修士那种轻盈无声的脚步，而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凡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很稳，很踏实，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叶青猛地站了起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肤色微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他的眉眼很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叶青知道，这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曾经用自己凡人的血肉之躯，替他挡下了足以杀死元婴修士的一击。
“星河。”叶青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云星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叶青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叶青，”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好久不见。”
这一刻，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云星河的身份有多尊贵，修为有多高深——事实上，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但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叶青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两个男人，一个是即将开启神界、修为通天彻地的绝世强者，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就这样紧紧拥抱在一起。
“你来了。”叶青的声音有些哑。
“我来了。”云星河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平静，“你说过的，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我的家。家中有宴，我岂能不来？”
叶青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瘦了。”
“最近在编一部地方志，废寝忘食了些。”云星河笑着摇摇头，“不碍事。倒是你，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深不可测了。”
“行了行了，别站在门口寒暄了。”灵风在身后喊道，“酒都快凉了！云星河，快来尝尝我从东海带回来的碧海潮生，保证你没喝过！”
云星河笑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他端起灵风递过来的酒杯，浅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确实是好酒。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酒坛，放在桌上。
“我还是觉得，咱们南华自己的‘归乡酒’，更合口味。”
众人看着那个小酒坛，一时间都有些愣住。
归乡酒。
那是南华城特酿的一种酒，用普通的粮食酿造，没有任何灵材灵果，纯粹是凡人的手艺。但正是这种酒，陪伴了他们最艰难的岁月。
当年在南华城初建时，众人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好酒。云星河便用自己酿的粮食酒招待大家，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归乡酒”。他说，喝了这酒，不管走多远，都能记得回家的路。
后来众人各奔东西，修为越来越高，喝过的仙酿神酿不知凡几，但每次回到南华，还是会找云星河要一坛归乡酒。
“来来来，都倒上！”云青第一个响应，把自己的酒杯推了过去。
众人纷纷将酒杯推到云星河面前，就连一向冷傲的白如雪，也默默将自己的杯子往前推了推。
云星河笑着将归乡酒一一倒满，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杯都倒得恰到好处。
最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
众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云星河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叶青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涌动。
“这杯酒，”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敬即将开启的神界。也敬……我们这些年的同舟共济。”
“干杯！”
十数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归乡酒入口，并不如何甘美，甚至带着几分粗糙的涩味。但那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却让每个人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就是归乡酒。
不需要多好喝，只要它是家的味道，就够了。
这一夜，南华殿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没有人运功驱散酒意，所有人都以凡人的方式喝酒、聊天、笑闹。灵风喝到兴起，跳上桌子唱了一首东海的渔歌，跑调跑得离谱，但没人计较。云黑和云白兄妹俩表演了一段双人剑舞，虽然醉醺醺地差点把桌子劈了，但那份热闹劲儿，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云星河坐在叶青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云星河说话向来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让叶青觉得心里格外踏实。
“你知道吗，”酒过数巡，云星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替你挡那一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叶青一怔，转头看着他。
云星河笑了笑，继续说：“也许我会继续修炼，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也许会比现在强一些，但绝对不会比现在……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神温和而通透。
“叶青，我是凡人。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但我这个凡人，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无名小卒到名震天下，从凡尘俗子到即将开启神界……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星河……”
“听我说完。”云星河摆摆手，打断了他，“明天你们就要去做那件大事了。我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法跟你们一起去。但我想告诉你——”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叶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无论你成神还是成帝，无论你走到多高的地方，都不要忘了，你曾经也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要忘了，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和你身后这些人。”
叶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云星河笑了，笑容温和而满足。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叶青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好。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们回来，我再给你们酿归乡酒。”
夜色渐深，南华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南华殿中的光，一直亮到了天明。
那是归乡的光。
是无论走多远，都不会忘记的光。
欲知后事，请听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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